陈聿一边默默感慨,要是“江湖人士”
都像顾掌门这样知情识趣、遵纪守法,警方不知能省多少麻烦,一边字斟句酌地挑起话头:“其实,今天来这里之前,我专程去拜访了下周教授……”
顾琢撩起眼皮,目光从镜片后射出,笑意还没完全收敛,温度却已急剧冷却。
陈聿心头突地一跳,想起顾兰因一听说别人暗地里查她就跳脚炸毛的反应,生怕这对师徒一脉相承,赶紧找补了一句:“之前调查旧案时,我翻阅过您的档案,并不是有心……”
“陈警官不用解释,”
顾琢截口打断他,“您职责所在,我明白的。”
虽然顾掌门没像顾兰因那样戳一戳就炸毛,陈聿还是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骤然沉重的压力,说话越谨慎:“我跟周教授聊了聊,他其实还是希望您能回东大,只是这事确实不太好办……”
顾琢没吭声,眼睫低低垂着,显然这两位能想到的,他早就过了一遍筛子,不然也不会默许顾兰因“搬离东海市”
的提议。
“东大每年评职称都是有名额限制的,从立校至今,还没有过注销档案后又重新恢复的先例,”
陈聿小心觑着他的表情,“不过,我们会尽量试一试……”
顾琢突然一抬眼,敏锐抓住他的字眼:“你们?”
陈聿的语气已经尽量“自然”
,熟料还是被抓住破绽,三寸厚的脸皮居然透出一丝热气:“我……咳咳,兰因当初帮过我好几次,又是对门邻居,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应分。我们……我跟周教授还是希望你们能留在东海市,真的。”
他这话说得真挚又诚恳,顾琢目光闪烁了下,神色微微缓和。
“顺其自然吧,不必强求,”
他淡淡笑了笑,不动声色,“再说,我想和兰因搬离东海市也不止是因为这个……”
陈聿不由一愣。
顾琢将头转向窗外——这家茶餐厅隔邻是一家购物广场,小青年们打着呼哨来来去去,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那些年轻脸庞上的笑意明媚的让人嫉妒。
顾琢伸手扶了把镜片,想起即将要走的路和身边陪伴的人,心里不由充满期待。然而这条路并不好走,可能荆棘丛生,也可能得不到亲朋好友的祝福,顾掌门自己不在乎世俗的成见眼光,但他不能不为顾兰因着想。
如果换一个城市……没有那么高的生活成本,没有藏身暗中窥伺觊觎的邪教分子,最重要的是,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
这么一想,那些沉重到让人难以负荷的焦虑和压力一瞬间远离而去,顾琢心头居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恨不能立马甩脱周围人的目光,找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也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小青年一样,牵着顾兰因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
这么看来,再如何“凡入圣”
,顾琢毕竟是血肉之躯,跳不出“七情六欲”
的藩篱,在某一个瞬间,也会按捺不住心头的渴望和冲动,做出一些不那么“理智”
的举动。
临到买单时,顾琢和陈聿不约而同地摸出皮夹,刚一打开,只听“啪”
一下,从顾琢钱包里落下一张纸。
陈聿弯腰捡起,正要递给顾琢,翻过一看,却见那纸上画了一幅手绘——一个小小的女孩猫腰钻进花丛里,正屏息凝神地去捉一只停留在花上的蝴蝶。
陈警官不是学艺术出身,分不清明暗色彩、空间处理的专业理论,但他至少能看出,画上的女孩栩栩如生,就连眉宇间那丝掺着娇俏、拌着促狭的小女生情态都纤毫毕现,可见执笔之人功力非凡,而且对笔下的女孩感情深厚、观察入微。
陈聿看入了神,随口问道:“这是……兰因小时候?”
顾琢简单地应了声,伸手要去接。
陈聿手已经递了过去,不知怎的,忽然有点舍不得——可能是因为那画上的女孩太过惟妙惟肖,也可能是因为那女孩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把手往回一缩,顾琢那一接就扑了个空。
顾琢:“……”
陈警官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把画递过去:“不好意思,就是……您画得太像了,是以前专业学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