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稀是许多年前,他还是个无能无力的孩子,寄居在明睿东的羽翼下,每天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在得悉明睿东打算送他出国时,明承诲简直万念俱灰,那时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不好像顾兰因一样有什么不痛快就扑在顾琢怀里大哭一场,只能一边死死咬着唇,一边红了眼眶,攥着顾琢的衣袖不肯放手。
顾掌门纵然有经天纬地之能,也不好随随便便掺和人家俩父子之间的事。他习惯性地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明承诲的头,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家养大的小姑娘,能领身份证的半大少年,直接抚摸头顶就不太合适了。
那只手半途转了个向,落在明承诲肩膀上,轻拍了拍。
“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僵局,虽然难解,却也不是无法可解,”
那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却有种无法形容的力量,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要破这个珍珑局,你只需攻克一个人。”
明承诲抬起头,眼角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就猝不及防地撞进顾琢眼底——这男人的瞳孔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浅一点的棕褐色,阳光从侧面打过,那眼珠里层次分明,一圈一圈往深处扩散,仿佛一口不见底的井,直通潜意识深处的十方幻境。
明承诲没有防备,好悬一头栽进去,等缓过神时,两只脚已经湿淋淋地踩进水里,再也拔不出来。
“要想等到破局的时机,你就必须忍,”
顾琢摁住他的肩膀,手指稍微加了几分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嵌进骨头缝里,“忍得下一时,才能耐得住长久……承诲,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师父知道,你能等到那一天,是吗?”
“……明睿东的私人医生有个儿子,他老婆死得早,留下这么个独生子,从小宠得没边,长大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纨绔,”
明承诲淡淡地说,“这个纨绔少爷喜欢花天酒地,可惜家里条件有限,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去借高利贷,一来二去,欠了一屁股债,家门口遭人泼红漆,自己一只手也差点被人剁了。”
顾兰因听明白了,这位私人医生纯属时运不济,生了个坑爹货,自己一辈子坑进去不算,连亲爹也被带累了。
“然后呢?”
她问,“是你明大少仗义出手,替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差不多吧,”
明承诲笑了笑,“他不敢让明睿东知道,思来想去,只能找我帮忙——我虽然自身难保,到底是明睿东‘唯一的儿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麻烦还是不在话下,只不过……”
顾兰因截口打断他:“只不过,天上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你替他解决了高利贷的麻烦,他拿什么回报你?”
“当时明睿东已经住院,医院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匹配的骨髓样本,”
明承诲把身体重心换了一只脚,整个人几乎斜靠在落地窗上,话音也跟抽了脊椎似的,懒洋洋的没有主心骨,“我不过是……让他把那份样本的署名换了个人而已。”
饶是早有准备,顾兰因还是抽了一口凉气。
“难怪,”
她喃喃地说,“骨髓配型的条件极其苛刻,一亿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偏巧这一亿分之一的概率就落到了你头上……换成谁都得掂量一下,这血脉是不是自己身上落下的。”
明承诲默认了。
远处又来了一辆公交车,顾兰因探头一瞧,现是自己等的那辆,于是下意识地加快语:“你利用杨久诚把身世泄露给五毒教,你和明睿东既然不是亲生父子,自然没必要为他抱不平——还有什么比一个不择手段……而又唯利是图的‘继承人’更适合一拍即合的?”
明总裁面不改色,坦然受之:“过奖了。”
顾兰因人不笨,甚至称得上“天赋异禀”
,不然她也没法将意剑一门的不传绝技学到手。可也许是因为从小被顾琢保护得太好,又或许是因为她习惯了模仿顾琢,学了他的言谈举止,连他的襟怀坦荡也全盘照抄,对勾心斗角有种下意识的抵触。
总之,即便早有预料,听明承诲亲口承认的一刻,顾兰因还是觉得脊背凉。
当然,顾姑娘好歹在社会上打滚多年,从“人心险恶”
到“尔虞我诈”
都没少见识,不至于被这点阵仗吓唬住。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犯起嘀咕:易地而处,我能想到这种连消带打的招数,一举逆转困局吗?
她尝试着把自己代入明承诲,顺着思路将方方面面考量过一遭,最终叹了口气:难怪顾琢当年总催着她好好学习,喝过洋墨水的高尖端人才就是不一样,和人家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手段相比,她这条只会兼职做翻译的打工狗差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