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从侧面打过,那人的面孔在光线中露出形迹,那是一张狰狞的鬼面,严严实实遮挡住从额头到鼻梁的半张脸,鬓角露出一截曲里拐弯的伤疤,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片血肉。
作奸犯科被人现场抓包,抓包的还是老熟人,顾兰因纵然脸皮厚如板砖,也不禁透出一点微妙的热气。幸而这姑娘心理素质过关,眨眼间已经调整好情绪,十分“讲文明”
地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前辈,别来无恙?”
戴面具的男人微微一点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一直半侧着身,身体逆着光线,大半张脸都浸没在暗影里。只听他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兰因心头咯噔一下,恍惚记起,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听这人开口说话——可能是喉咙受过伤,这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好似含着一把沙砾,多说两句话就会磨出血似的。
她微一皱眉,反呛了对方一句:“那您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坦然答道:“方才在西巷,我看到你从酒吧后门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对劲,有点不放心,所以跟来看看。”
顾兰因:“……”
大半夜出没酒吧不要紧,被人现也无所谓,可人家跟了她一路,她却毫无所觉,这就比较尴尬了。
顾兰因不敢说自己有多深藏不露,轻功还是拿得出手的——一般来说,轻功好的人,耳目比寻常人也要灵敏许多,绝没有被人跟踪一路还懵然不知的道理。
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她这一路都在神游天外,压根没留意周遭动静;要么,跟着她的人轻功远在她之上,要不是方才脚步重了些,无意中露出行迹,以顾兰因的耳力也未必能觉。
顾兰因大晚上偷摸跑到人家小区里,干的自然不是能摆上台面的勾当,而大凡心里有鬼的人,脑袋里的那根弦也比一般人绷得更紧,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撩拨到他们脆弱的神经。
排除了一个选项,答案也就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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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因眼睛微微一眯,话音里带上几分难以察觉的防备与试探:“前辈跟了我一路,我居然都没现,看来是这阵子过得太舒服,人都懈怠了——只是前辈身法高妙,不知是哪一派的高人?”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之前陈聿几番旁敲侧击顾兰因的师承,都被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如今,轮到她来探问人家来历,也同样被一招“如封似闭”
挡了回来。
“谈不上身法,更无谓高妙,只是你心里有事才没现,”
男人笑了笑,“我冒昧问一句,你这么晚了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话要是陈聿问的,顾兰因铁定甩都不甩,直接把人当空气忽略了。然而眼前这人和唐老板交情匪浅,算是她的半个长辈,顾小姐虽然时不时钻法律的空子、打个擦边球,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尊老爱幼的文明市民。
面对“长辈”
,她的态度就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我……以前的一个同学住在这里,我过来看看她,顺便问点事。”
男人微乎其微地抿了下唇角,似乎在斟酌怎样开口才更合适:“你的事……我从唐兄那里听说了一些,你是在查……当年那件事吗?”
顾兰因眼神忽而一沉,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颤,她不得不把五根手指恶狠狠地捏在掌心里,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撑起狰狞的青筋。
男人的语气越柔和:“唐兄说得没错,你师父如果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师父”
这两个字大约真是顾兰因心头一块逆鳞,她自己可以提、可以开涮,却不容旁人稍有碰触。
闻言,她把“尊老爱幼”
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语气很冲地怼了回去:“我师父早八百年前就过世了,你们一个两个打着死人的旗号来说事,有意思吗?”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呛了一口夜风,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昏暗的路灯下,这男人被夜色与暗影勾出一个剪影似的边,肩背局促地佝偻着——有那么一瞬间,顾兰因无端有种错觉,仿佛这人再用点力,脊椎骨就会戳破单薄的皮肉,露出突兀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