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为了你省吃俭用,每个月拿出那么多钱租房子是为了什么?你就不能给她省省心?”
“她送你去戒网瘾,还不是为你好?一天到晚打游戏,你下半辈子怎么办?可不都毁了!”
这些人陈列在夜色中,似一群索命的妖魔,狰狞的大嘴一张一合,每一颗溅出的唾沫星子都像一块重逾千钧的板砖,泰山压顶般拍在男孩头顶,拍得他抬不起头,腰板越缩越矮,几乎要楔进砖缝里。
男孩茫然环顾,没找到一个盟友,他不知怎么想的,在一个亲戚伸手来抓他的瞬间猝不及防地一扑……一把抓住了顾兰因的衣袖。
顾兰因:“……”
什么情况,她这是躺着也中枪吗?
男孩抬起头,一双惶急的眼紧紧盯住顾兰因,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千钧的闸门拦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死死攥着顾兰因的袖口,哀戚而无助地看着她。
顾兰因目光微微闪烁,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了,她出神地看着这个少年,仿佛透过这张年轻无助的脸,看见了遥远时空中的另一个人。
没等她看清那人的模样,两个不知是叔叔还是伯伯的男人已经一边一个地揪住男孩,把他往后拖去。
男孩单薄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显然用力到极限,几乎把顾兰因的袖口撕裂一道口子。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抗拒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被不由分说地拖了过去。
男孩恐慌到了极致,终于不顾一切地开了口:“救命,救救我……”
顾兰因轻轻一掀眉峰,后背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矮墙,往前走了一步。
然而女人一巴掌拍上男孩后脑,把他求救的话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了:“救什么救,我是你妈,能害你不成?费这么大力气,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要不是我儿子,爱怎么样怎么样,就是死在网吧里,我也懒得管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分不清好歹呢!”
她提溜着男孩耳朵,一边数落,一边揪着他往巷口走。男孩高了她半头不止,被女人拎着耳朵,不得不微微侧过头,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艰难地弯折过脖子,向站在墙角的顾兰因射出求救的目光。
顾兰因皱紧眉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腿就要跟上去,结果还没迈开步子就被陈聿拽住了。
“人家当妈的管儿子,你跟过去算怎么回事?”
陈警官说,“我看那小孩也是不懂事,现在已经八月底,没几天就该开学了,也不知道收收心,还没日没夜地泡在网吧里,就该让他妈好好治治他。”
陈聿这话是有感而,他想起自己中考那阵,爸妈工作忙,几乎没什么时间管他,吃饭都得去霍爷爷家蹭,学习备考全靠自觉。最后考完试,成绩单下来,他居然以出分数线二十分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着实得意了好一阵。
这么看来,和如今的熊孩子相比,他当初实在是省心的不要不要了。
顾兰因脑袋上没长天线,接收不到陈警官这番因回忆“峥嵘岁月”
而生出的感慨,她手腕轻轻一抖,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手掌似一条活鱼似的,轻轻松松从陈聿手指中挣脱出来,随即插进衣兜,扭头往反方向走去。
陈聿:“你去哪?”
顾兰因理都不理,脚下像是踩了风火轮,陈聿不过眨了眨眼,十来米的距离已经在顾小姐脚下缩地成寸,转瞬到了巷口。
这一回,顾兰因打定主意不给陈聿死缠烂打的机会,等陈警官追上去时,她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连个影子也咂摸不到。
正当陈聿在小巷周围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找时,顾兰因其实并没走远,她不知从哪捡来一套兜帽衫穿在身上,过于宽大的帽檐搭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就就着这个高深莫测的造型,漫不经心地走进一家小酒吧。
这里是西巷知名的“酒吧一条街”
——说是“知名”
,其实真正的上班族基本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有学业压力大、想找个地方寻求新鲜刺激的中学生才会背着家长偷偷跑来。
眼下已经是晚上九点,夜幕完全垂落,把城市遮掩的严丝合缝。两边路灯坏了大半,沿街的店面不知是为了省电还是刻意营造格调,没几家有亮的,放眼望去黑灯瞎火,仿佛误穿了恐怖剧拍摄现场。
这要换成一个不熟悉地头的,恐怕连路长什么样都摸不清,然而顾兰因驾轻就熟地推开其中一间小酒吧的门,径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