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甘:“可师父您平白受了这等苦楚,流了血,怎能就这般算了?这口气,俺老孙咽不下去!”
唐僧微微一笑,眼神温和却坚定:“取经之路,本就磨难重重,遍布荆棘。此番遭遇,也是我等必经的一场劫数。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是尽快赶路,莫要耽误了取经大事。”
悟空闻言,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唐僧平静的面容,又看了看四周依旧毫无踪迹的荒山,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恨恨道:“今日便暂且饶了他们!若日后再让俺老孙遇上,定不饶他们!”
八戒和沙僧也只得作罢,纷纷点头。八戒嘟囔道:“也罢也罢,师父说得有理!只是可惜了俺这一肚子火气,没处泄!”
残阳,泼洒在连绵的山峦之上,将师徒四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踏着夕阳余晖,四人继续西行,隐雾山那番诡异遭遇,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悟空心头,让他一路少言寡语。往日里上蹿下跳、爱说爱笑的桀骜模样褪去了大半,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凝,连金箍棒都难得地安静垂在身侧,不再时不时出嗡鸣。
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碎石硌得马蹄哒哒作响,呼啸的山风卷着草木的枯涩气息掠过耳畔,如同低低的呜咽。悟空的脚步下意识放慢,与唐僧并肩而行,目光望着前方茫茫的山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如同断线的风筝,回溯起这一路西行以来的种种见闻,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翻腾,愈清晰。
他想起了花果山时期,那时的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美猴王,与猴群为伴,在水帘洞中度日,渴饮山泉,饥食野果。那时的洪荒于他而言,是自由烂漫的天地,弱肉强食不过是生存的本能,是猛兽捕食、草木争阳的自然之道,从未想过其中藏着这般多的不公与残酷。可自踏上取经路,历经了一场又一场劫难,他才真正看清这天地间的残酷真相:那些背后有天庭、佛门撑腰的妖怪,哪一个不是作恶多端、肆无忌惮?
可结果呢?每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这些妖怪打得奄奄一息,即将为民除害之时,天庭的神仙便会如同掐准了时辰一般,及时出现。一句轻飘飘的“悟空住手,此乃我座下童子坐骑,只因一时犯错下凡,还望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一命”
,便能将所有罪孽一笔勾销。那些妖怪沾染了无数人命,双手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欠下了累累血债,却只需低头躬身,说句“弟子知错了,日后定当痛改前非”
,便能堂而皇之地跟着主人重返天庭,继续做他的仙童、坐骑,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仿佛过往的恶行从未生过,那些死去的冤魂也不过是尘埃一粒。
“凭什么?”
悟空在心底狠狠问,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眉头拧得紧紧的,几乎能夹碎一只蚊子。那些被妖怪残害的无辜百姓,他们勤勤恳恳度日,从未招惹谁,却平白遭受横祸,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性命不保。他们的性命就这般轻贱?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诉说?谁能给那些弱小者一个公道?谁能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说法?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隐雾山的村民。他们用卑劣的手段暗算自己师徒,固然可恨,可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为了在这残酷的洪荒中求得一线生机。他们是凡人,没有仙法,没有神通,更没有强大的后台,在这天地间如同蝼蚁一般渺小,只能靠着祖辈流传下来的草木妙法,拼尽全力挣扎求生。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妖怪,却能凭着自身的强大力量与深厚背景,随心所欲地践踏生命,泄私欲,将弱者的苦难当做无关紧要的点缀。
“我不想要这样的世界。”
悟空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眼望向天际,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深深的迷茫,仿佛迷失在无边的迷雾之中,随即又燃起一簇倔强的火光,如同黑暗中的星辰,不肯熄灭。这个世界本不该是这样!不论人、妖、仙、神,众生平等,越是强大,便越应该有束缚才对。力量从来都不该是肆意妄为的资本,而应是守护弱小的底气,是维护公道的利器。最起码,不能把弱者的生命当成草芥,随心所欲地践踏、泄,视人命如无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箍棒,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涌动的澎湃法力,这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是他闯龙宫、闹地府、偷吃蟠桃金丹修来的,是他在八卦炉中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的烈火焚烧炼就的,更是他踏上取经路后,历经无数磨难、生死考验,一步步打磨出来的。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改变这洪荒既定的规则——他能一棒打死毫无背景的白骨精,却不能动那些有天庭、佛门撑腰的妖怪;他能拼尽全力保护唐僧一路西行,护他周全,却护不住天下所有无辜的弱小,救不了那些深陷苦难的百姓。
悟空苦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自己的想法,在这武力值当道、弱肉强食为铁律的洪荒,终究是太过天真了,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看似美好,却一碰就碎。想要让强者有所束缚,想要给弱者一个公道,想要改变这天地间的不公,除非……除非自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是那个能掌控天地秩序的存在。
可制定规则?悟空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满是自嘲与无奈。他如今虽有太乙金仙的修为,曾大闹天宫,让天庭众神闻风丧胆,可在那些真正的顶尖大能面前,依旧如同蝼蚁撼树,不值一提。三清、四御、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这些存在才是真正掌控洪荒秩序的人,他们的修为深不可测,势力盘根错节,这早已根深蒂固的规则,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孙悟空能够撼动的?
“罢了罢了。”
悟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迷茫、不甘与愤懑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如同被磨砺过的精钢。眼下想这些,终究是徒劳无益,只会徒增烦恼。与其纠结于无法改变的现状,不如脚踏实地,先好好修炼,不断提升自身的实力。等日后他的本事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及,强大到能与那些顶尖大能分庭抗礼,甚至强大到越他们时,或许,他才有资格去谈改变,才有能力去给这洪荒定下新的规则,让强者有所敬畏,让弱者有所依靠,让这天地间多一份公道,少一份不公。
他抬眼望向前方,夕阳的余晖洒在金箍棒上,泛起一层耀眼的金光,如同他心中不灭的信念。前路依旧漫漫,充满了未知与凶险,妖魔鬼怪仍在黑暗中窥伺,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可此刻的悟空,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清晰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护送唐僧取得真经,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期许与担当。
“师父,咱们加快些脚步吧,争取早日走出这片山林!”
悟空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与洪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沉凝与坚定,那是历经思考与沉淀后的蜕变。
唐僧闻言,微微颔,眼中带着一丝赞许:“悟空说得是,天色不早了,夜路难行,咱们尽早寻个安稳去处歇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八戒和沙僧见悟空终于恢复了常态,不再那般沉默寡言,也都松了口气。八戒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俺老猪的肚子都饿瘪了,赶紧找个地方化些斋饭才是!”
沙僧也点头道:“大师兄说得对,夜黑风高,恐有妖邪出没,早些歇息也好养精蓄锐。”
四人加快了脚步,身影渐渐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消失在山林深处。只是悟空心中的那番思索,那对规则的叩问,那对未来的期许,却如同一颗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在他心底深深扎根,吸收着磨难与感悟的养分,等待着日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刻。而这取经之路,也不再仅仅是一场赎罪与修行,更成了他磨砺心性、积蓄力量,为日后改变世界而铺垫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