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人?”
云恩娜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我在医馆算什么身份?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学徒,不是病人。我连药柜上的标签都认不全,当归和黄芪放在哪个抽屉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我除了偶尔来坐坐、喝杯茶、拍几张照片,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还把我当医馆的人?”
赵大雷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你坐在医馆里,医馆就多一份人气。病人看到你,心情会好一些。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这就帮上忙了。”
云恩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说“你是朋友”
或者“不用客气”
之类的客套话,但他说的是“病人看到你心情会好”
。他说的好有道理,她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露台上安静下来。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夜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带下几片花瓣,落在桌上、茶杯旁、云恩娜的裙摆上。她低头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小小的,金黄色,像一粒被压扁了的星星。她把花瓣放在桌上,没有扔掉。
“赵神医,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了那么多人,万一有一天你需要人帮忙,谁来帮你?”
云恩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赵大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到时候再说。”
云恩娜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那么硬了。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裙摆蹭过他的裤腿,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她俯下身,在他右侧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她唇上残留的茶香。赵大雷的身体僵住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云恩娜直起身,退后一步。她的脸从颧骨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在月光下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她的眼睛不敢看他,落在桌上那片金黄色的桂花花瓣上。
“这是谢礼。”
她的声音不大,语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后悔。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裙摆在夜风中飘起来,浅蓝色的缎带蝴蝶结在腰间晃了两下,散开了。她没有回头,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赵大雷伸手摸了一下右侧脸颊。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他放下手,把杯里已经凉了的茶喝完了。茶凉了,苦味更重,回甘也更明显。
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木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扇门,那扇门关得比第一扇轻,像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进了房间。赵大雷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几片桂花花瓣拢到一起,堆在茶杯旁边,起身回屋。露台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藤椅和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
走廊深处,苏静静房间的门缝慢慢合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刚才听到走廊有脚步声,以为是赵大雷回来了,打开门缝想看,刚好看到云恩娜从露台的方向走过来。云恩娜的脸红红的,脚步很快,低着头,像在躲什么。她们的目光在门缝里撞在一起,苏静静的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云恩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度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苏静静把门关上,反锁。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来绞去,指节泛白。她想起云恩娜刚才那个表情,那种脸红、低头、快步走的样子,和她在西北戈壁滩上亲完赵大雷时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她是不是也对赵神医做了什么?”
苏静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昨天新换的,有一股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不喜欢薰衣草,她喜欢茉莉花味的,但苏宁宁买错了。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最后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还是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光痕。她盯着那道光痕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餐桌上的餐具照得闪闪亮。苏静静最后一个坐到餐桌旁。她的头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没扎住,垂在耳边。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有些暗沉,眼下挂着一对黑眼圈,黑得青,像被人拿毛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
云恩娜已经在餐桌旁坐下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头用夹别在耳后,露出一只精致的珍珠耳环。脸上的妆化得很淡,但遮瑕打得很好,黑眼圈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勺子碰到碗沿,出清脆的声响。
苏静静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叉子开始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被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了一盘子,她用叉子把蛋白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戳,戳得稀烂。
石头端着一笼包子从厨房出来,看到苏静静盘子里的惨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谦拉了一下袖子。周谦朝他使了个眼色,石头把那句“静静姐你的蛋破了”
咽了回去,把包子放在桌子中央,坐到角落里低头喝粥。
洛瑶捧着《本草纲目》坐在旁边,书页半天没翻动,眼睛在书页和餐桌之间来回瞟了好几趟。
赵大雷坐在苏静静和云恩娜中间,埋头吃饭。他的筷子夹起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体味的珍馐。他的目光只在面前的碗碟之间移动,不看左边,不看右边,好像今天的酱菜特别好吃,值得他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