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裴瑕清阔眉眼舒展,看向她:“这次回去,把家中之事处理干净,我们便去长安。我记着你从前说过,雁塔雪景,乃长安冬日一绝,若你那时身子方便,我们便去踏雪寻梅。”
她有说过这话么?
沈玉娇恍惚两息,才记起,好似是说过。年初那会儿,闻喜也落了场雪,只稀稀拉拉的,除了冷,并不觉得美。
她在窗边望着雪出神,他问她在想什么,那会儿正是新婚燕尔,她见着他就欢喜,笑吟吟与他说起雁塔雪景,又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郎君,他日得空,我们一起去看雁塔雪景如何?”
他当时看了眼她抱着他的手,似是微僵,而后慢慢抽出胳膊,“好。”
只她一颗心都放在他抽出胳膊这件事上,便也没再听进这一声“好”
。
现下再想起来……
沈玉娇浓黑长睫轻颤,抬起脸,朝裴瑕轻笑一下:“好。”
她应了他,还是这副浅笑温婉的模样。
裴瑕觉得他应该高兴的,可为何胸膛一阵闷,心底深处也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求。
一个“好”
字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
至于那个更多是什么。
那回在谢家小院,她泪眼朦胧求他君子该有成人之美时的那阵迷惘,再度涌上了心头。!的红盖头,实在没忍住:“其实成亲那日,我就想问你这盖头是在哪家买的,这绣工实在是……”
她本想说“惨不忍睹”
,又怕谢无陵这狗脾气回头找绣娘麻烦,便改口:“还有待进步。”
“你那天晚上不是问我在被窝里捣鼓什么吗?”
谢无陵被打得五颜六色的馒头脸泛起一抹可疑的红色,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喏,就在绣这玩意。”
“这是你绣的?”
沈玉娇惊了。
“我知道绣得不大好,但这不是第一次嘛。”
谢无陵窘道:“等我回头多练练,再给你绣个漂亮的,就像你送我的那个荷包一样漂亮!”
沈玉娇本想说绣那么多盖头做甚,听到他后半句,不由怔了下,脸上也泛起一阵绯色:“那个荷包…你寻到了?”
“寻到了,只我怕弄湿,放在家里没带出来。”
谢无陵低头,将她帷帽的雾白轻纱撩上帽檐,待看清她这副云鬟雾鬓、淡妆华服的端庄模样,黑眸愈炯炯:“你这样妆扮也好看,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沈玉娇失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
谢无陵忽又上前一步,明明一张俊脸肿得猪头似的,却还朝她笑:“娇娇,你放心,等我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一会把你从那小白脸身边抢回来!”
陡然拉近的距离叫沈玉娇心口一跳,再看谢无陵那双明亮炽热的眼眸,她鼻尖酸,嗓音也微哽:“还说这种话做什么。那日我已与你说明白,你我……缘分尽了。”
“你还是早些把我忘了,就当我不曾来过金陵,你也不曾遇见我。日后你过你的日子,盖大房子、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过这一辈子。”
“娶什么妻,生
()什么子?”
谢无陵拧眉,嗓音也拔高:“我谢无陵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儿,也只和你一人生孩子!没有你,我这辈子如何安稳、如何踏实?你倒不如现在给我一刀,直接送我见阎王,投胎转世好了。”
沈玉娇被他这大嗓门吓一跳,再看他嘴角伤口直淌血,也不忍再怪他凶,只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胡说什么?能好好活着,为何要死?”
谢无陵不接她这帕子,只犟种上身般,盯着她:“我知你从没信过我。”
沈玉娇一怔。
清风拂过轻纱,隔着霏霏烟雨,那双一向精亮灼热的黑眸好似笼上一层黯色。
“我虽出身卑贱,没读过几本书,也没学过什么礼,但与你的每句承诺,字字真心,从不是哄你、诓你、糊弄你。”
他喉头上下滚了滚,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可真到这一刻,又觉得说那些废话没意义。
最后他开了口,嗓音喑哑:“反正,我迟早会叫你信的。”
沈玉娇只觉胸间那颗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捏得很紧,又沉又闷。
朱色唇瓣翕动两下,好半晌,她抬起眼,视线落在他嘴角撕裂的血口子:“疼么?”
谢无陵愣了下,道:“不疼,真的不疼。”
沈玉娇道:“上回你伤得比这轻,还说疼。”
谢无陵悻悻,心虚低下眼:“那…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