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坐。」
「不敢……」
「足下莫再拘禮,請務必坐下!」
「恭敬不如從命……」
一人一鬼仿照平日裡店鋪待客的樣子,書生鬼坐在方桌靠門的一側,道人坐在靠里的一側,一隻三花貓站在寬板凳上,兩隻前爪扒著桌面,露出頭來一眨不眨的盯著書生鬼。
宋游伸手一指,旁邊火爐便燃起了火,他將裝滿水的陶壺放上去,轉頭看向書生鬼,頗有些感慨:「足下可算是回來了。」
「耽擱太久,回來得太晚,還請仙師見諒。」書生鬼有氣無力。
「足下為何弄成了這般模樣?」
「說來話長。」
「今夜也還長。」
「呼……」
三花貓變成了女童的模樣,去為道人取了陳將軍送的好茶來。
道人便細心捶茶、研茶。
書生鬼坐在對面,又虛弱又拘束,又有幾分忐忑:「去豐州倒是好走,在下生前便走過那條路,只是到了豐州之後,要去業山便難了。」
道人依舊專心研茶。
來回都是茶攆磨動的聲音。
「那業山所在的隱南縣幾乎孤懸。所謂隱南,便是隱江之南,那邊滿是深山,去哪裡都走不通,既無特產,也無風景,貧困偏僻,平常既沒有商人要去那裡也沒有商人從那裡出來,甚至路過的人都很少——豐州南邊便是堯州,可因為資郡深山重重,又有瘴氣,就算是要去堯州的人,也很少很少會選擇從資郡過,更沒有人會從隱南縣過,隱南縣宛如與世隔絕,人也才數萬。」
書生鬼雖然虛弱,但談吐還不混亂:「因而在下前去之時,常常走錯路,又無人可以問路,那邊連鬼都找不到,耽擱了許多時間。」
「在下還以為足下不會再回來了呢。」
宋游一邊篩著茶粉,一邊想著所謂的既無商業也無風景的偏僻孤懸之地,一邊笑著說道。
「在下怎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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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鬼繼續講述:
「幾經波折,終於找到業山,可到了業山之後才發現,這裡已被重兵把守,且有高人布下陣法,還有許多有道行的道人僧人來往其中,更是不斷有官差打扮的鬼進進出出,不僅凡人難進,修行玄門中人難進,鬼也難進。
「還好在下精於此道,這才混進去。
「進入之後,幾經險事。
「查探一番,這才知曉——
「業山連綿成片,本身地底和大山之中就自成空間,以前常常有人殺人拋屍於其中,後來國師徵調民夫,將之修繕擴大,便更是不得了。如今裡頭好比一座位於山中和地下的城,甚至比許多州城還大。
「國師將北方所有鬼魂都收攏了過來。
「也不知哪來那麼多變成鬼的人,總之被帶到這裡後,當先便要經歷一番審訊,隨後有的被燒死,有的當了鬼差,還有的說是放到地下鬼城裡邊去了。
「在下幾次被發現,有些鬼差和道人僧人頗為厲害,等到倉皇逃出業山之時,在下已差點被打散了魂。恍恍惚惚回京,又走錯幾次路,中間遇到從北邊押鬼回來的鬼差,還差點被抓走,好險逃掉。最後幾乎是憑著執念進京,所幸遇到城隍大人,城隍大人為在下度了一絲神力,在下這才清醒了許多,否則見到仙師之時,恐怕連話也說不好。」
書生鬼說完,總算放鬆了些。
本就虛弱,強打起精神的時候還好,一旦放鬆,整隻鬼便更萎靡了幾分。
旁邊陶壺水已開了,咕嚕嚕響。
「足下還有什麼沒說的嗎?」
「還有一樣……」
「請講。」
「聽業山中的鬼說,國師好像要在那裡建陰間地府,專門收容天下的陰鬼。」
「知曉了。」
「別的就沒有了,只希望對仙師有用。」
「多謝。」
宋游早已知曉業山的一部分情況,書生鬼所言,既是補充,也是證實,也許也提出了一些疑惑之點,總之無論如何,都是幫了大忙。
「在下此前所說,若足下肯替在下去探查一番,便將此前之事一筆勾銷,還得請足下喝一杯茶。不過那時卻萬萬沒想到足下竟如此用心,更沒想到足下會經歷這麼多的危險磨難,足下雖是鬼,雖小節有缺,但對於信諾的遵守,卻讓在下十分敬佩,一杯茶怕是還不了足下的恩情。」
宋游端起陶壺,高處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