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後還偷嗎?」
「不……不敢了……」
「足下猶豫了。」
「仙師饒命!在下絕不敢了!」
道人不免覺得好奇,誠心發問:「聽聞足下是因偷盜而死,為何死後還不痛改前非,仍要偷盜呢?」
「這……」
書生鬼猶豫了起來。
他也機靈,知曉一個好的回答,或許便能助自己逃過這一劫,於是猶豫了很久,才一下跪在地上,誠心說道:
「仙師有所不知啊,人化成鬼之後,雖然看似得以長壽,比陽間壽命更長,可其實哪能與活著一樣?」
「還請足下起來說話。」
「不敢……」
「請起。」
「……」
書生鬼這才站起身來。
只聽道人說道:「願聽足下見解。」
「稱不上見解,只說說我自己。」
「善。」
「人活著時,吃喝拉撒都覺得平常,曬著太陽也覺得燙,雖然怕死,卻也活著,雖然常有病痛災禍,卻也有別的保障。」書生鬼一邊說一邊悄悄瞄著這位道人的反應,「可成了鬼後,任它再好的美味佳肴,都嘗不出味道了,任再好的美酒仙茶,也都喝不進去。餓了只能吃露水。
「剛死那幾年,家裡人還每年都會給我上香,那香的味道還不錯,可後來也沒人上了,只能逢年過節到處去偷別人的香。
「可別人的香畢竟是別人的,吃起來也沒多大味兒。
「不敢曬太陽,只能在晚上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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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死後都能成鬼,所以任你晚上走遍方圓十里百里,可能也見不到一隻可以與你說話的鬼。
「一生孤寂,如何取樂?」
「嗯……」
道人面無表情,只點頭。
這些他也知曉一二。
早在伏龍觀中時,就已從書中看到過。
只是紙上寫得再詳細,得來終覺淺,不如親眼看到親耳聽說來得深刻。所以當初在平州大山之間,與小鬼的一番談話才會使他受益如此之深。
後來長京城外,雁回山中,那幾百年的老鬼,滿牆的壁畫字樣,也書寫著他是如何在孤寂中迷失的。
書生鬼見有戲,立馬又說:「何況成了鬼後,看似已經死了一道,不會再死了,其實不然,依然還是有魂飛魄散的可能!且存活在世時,生了病斷了腿有大夫可以看、有藥可以吃,被人打了、傷了、欺負了、殺了,有官府管,有衙門可以告,成了鬼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如何去治?哪個能來給伱治?要是鬼被人打了、傷了、欺負了,被路過的道人和尚收了去,被路過的天神地神看見,隨手打得魂飛魄散,誰來管?從哪說理去?」
「繼續。」
「原本是人,如今被人畏懼,心裡豈能好受?」
「有理。」
「嘗不出味兒,見不得光,人間快樂少了大半,身無可依,神無可寄,漂泊如浮萍,一年幾百個晚上,且一年復一年,又當怎麼過呢?」
書生鬼起初只是想找個說法,好求得活命,說著說著,已是情深意切,面色複雜而又難受,幾乎要掉下淚來。
可是成了鬼後,連哭也是不可以的。
「在下也不知曉死後怎麼稀里糊塗就變成了鬼,初成鬼時,還曾慶幸過,可不足半月,便有了悔心,早知今日,何如當初一死了之。」
說到這裡,他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抬起頭來,看向道人和那隻聽得雲裡霧裡的貓,解釋道:
「不過在下膽小,要是現在死,是萬萬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