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婴抬头,揉了揉酸涩眼睛。
“没胃口,越访谈,越现之前很多结论想当然。很多变量,书本模型体现不出来。”
小亮把泡面放到桌上,撕开调料包。
“跑了这么多厂子,白跑吗?也不是。至少我们拿到一手访谈,知道现实的复杂性。大不了推翻一部分旧观点,重新梳理框架。盲审意见本来就要求我们结合现实补充实证,刚好对上。”
顾海婴看着纸上被划掉的文字,沉默片刻。
“就是推翻重来,工作量要翻一倍。时间很紧。”
“那也比硬拿着有漏洞的稿子去投稿强。”
小亮坐到旁边椅子上,“咱们跳级读博,别人本来就盯着,论文不能糊弄。慢一点没关系,得立得住。”
就在这时,房间老式座机叮铃铃响起来。
顾海婴伸手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父亲顾从清熟悉的声音。
“海婴,还没休息?”
“爸,还没,在整理今天访谈的材料。”
“听你妈说,你实地跑下来,对原先论文思路有动摇?”
顾海婴握着听筒,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嗯,跑了这么多老国企,才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改革有收益,代价也实实在在落在普通人身上。我之前写的稿子,过于偏向理论推演,对现实里面人的处境考虑太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顾从清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沉稳而平静。
“能现这一点,就是调研最大收获。不管是我们做外事政策,还是你们做学术,最怕就是拿现成框架硬套活生生的现实。理论是工具,不是标准答案。”
“那论文,等于很多地方要重写。时间压力挺大。”
“压力肯定有。”
顾从清说道,“但做研究,求快不如求真。你现在辛苦打磨出来的东西,以后才站得住脚。不用急着赶表,把该补的实证补齐。”
“爸,你们那边德方试点的事,现在怎么样?”
顾海婴顺势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依旧是拉扯阶段。各方诉求不一样,只能一点点磨。很多大事,都没有痛快的标准答案,只能在约束条件里面找相对合适的出路。跟你现在写论文,道理相通。”
夜色一边是北京机关大楼彻夜打磨的涉外文稿,一边是江南招待所少年推翻旧稿重新思索。两代人,隔着大半个国土,面对着不同领域,却遇上了相似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