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这边的老国营纺织厂,下午三点多,车间刚换完班。机器轰鸣声稍稍降下来,空气中飘着棉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顾海婴揣着笔记本,蹲在车间外的老梧桐树下,跟刚下班的老车间主任老王抽烟聊天。地上落了一层黄的碎树叶,旁边自行车棚横七竖八摆着一大片二八大杠。
老王点上一根烟,长长吐了一口。
“小伙子,你是北京过来读博士的,理论一套一套,可纸上写的,跟我们厂子真实过日子,那完全是两码事。”
顾海婴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轻轻划。
“王主任,我不是来评判谁对谁错,就是想搞明白,当初改制方案落地的时候,厂里真正卡壳的地方到底在哪。报告上写的都是概括,很多细节看不到。”
“细节?细节就是人。”
老王用烟卷指了指厂房,“一千两百多号职工,上到快退休的老师傅,下到刚进厂没两年的学徒。有人盼着改制涨工资,有人怕丢饭碗,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厂子牵动的是上千个家庭。上面文件一条条看着很漂亮,可落实到每个人头上,各家难处不一样。”
“那当初上面来调研,厂里如实反映过这些难处吗?”
“反映了,材料写了厚厚一摞。”
老王苦笑一声,“可上面也有上面的难处。财政吃紧,要减负,要盘活资产。不是谁故意为难谁,就是两头的诉求,很难捏到一块。我们夹在中间,最难做。有时候会上说得挺好,转头回到车间,工人围着你问以后饭碗怎么办,我答不上来。”
顾海婴静静听着,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他跑了快大半个月,走访了苏南好几家老厂,越往下走,越觉得自己论文里原先的判断过于简单。很多问题不是单纯政策好坏,是一层层现实堆出来的矛盾。
“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老王话锋一转,“改制之后,管理确实活了,能接外面订单,技术设备也有机会更新。就是阵痛太狠,一批老工人实实在在受了委屈。有利有弊,不能只看一面。”
两个人聊到快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厂广播响起下班的收尾音乐,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人声嘈杂。
顾海婴合上本子。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这些一线的情况,北京的教研室里是听不到的。”
“你们做学问的,就该多往底下跑,别总抱着书本。”
老王拍拍他肩膀,“回去写文章,别光讲大道理,多想想这些普通人。”
同一时刻,北京,外事办办公楼。
下午的部内协调会刚刚散场,会议室桌椅还没来得及归置,纸杯散落一桌。顾从清跟许耀走在走廊里,走廊窗户透进黄昏昏黄的光。两个人步子都放得慢,脸上都带着开完长会的疲惫。
许耀揉着太阳穴,开口说道:“今天会上,几个部委的意见你也听见了。德方那边又通过使馆递了非正式照会,还是在提扩大试点范围这件事。态度看着客气,施压的意味很明显。”
顾从清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目光望向窗外大院里的杨树。
“我看了,文字措辞很讲究,可内核没变。他们想借着合作试点,快铺开到更多地方,抢占市场。”
“一部分同志觉得,可以适度松一松,维持对外合作的大局,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许耀声音压低几分,“上头也有声音,说招商引资是大事,不要因为局部风险,耽误整体对外的局面。压力不小。”
顾从清停下脚步,靠在走廊墙壁上。
“大局我懂,招商引资我也赞成。但不能拿底线换合作。一旦我们松口扩大试点,很多配套监管跟不上,地方为了抢项目,很容易出现一哄而上,后面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自己。现在看着省事,以后要付出更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