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顾海婴一边在学校处理手头课程、教研室任务,一边收拾出行的东西,打印访谈提纲,联系之前调研认识的企业负责人,预约走访时间。
九月末的北京,秋意越来越浓。
出前一天晚上,四合院里。
廊下挂着一盏老式灯泡,昏黄光亮洒落石桌。顾海婴把帆布背包收拾妥当,笔记本、录音磁带、访谈提纲、简单换洗衣物,满满当当塞进去。
顾从清忙完单位的事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公开行业统计册子,放在桌上。
“这些是公开汇编的行业资料,不带内部涉密内容,你路上带上,可以辅助参考。”
“谢谢爸。”
顾海婴拿过来放进背包侧袋。
“外面跑,凡事多留个心眼。”
顾从清坐下,晚风卷起地上落下的桂花碎,“写论文追求扎实很好,但不必过分苛求完美,尽力就够。”
“我知道。”
顾海婴笑了笑,“大修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总比直接驳回强。”
九月末的津门,海风裹挟着潮气吹过城区,空气里带着海河沿岸独有的腥咸。
清晨的火车站人流熙攘,扛大包的商贩、出差办事的干部、跑业务的供销员挤在出站口。顾海婴背着洗得白的帆布背包,斜挎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访谈提纲,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没有什么接待,也没有什么特殊安排,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博士生,自费出来做田野调研。
提前联系好的老陈,是去年南下调研时偶然结识的外贸个体户,早年在国营进出口公司干过,后来下海,在津门城郊开了一间不大的外贸加工厂。老陈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半天。
“海婴,这边!”
老陈挥挥手,摩托车突突的噪声盖过周遭人声。
顾海婴快步走过去。
“陈哥,麻烦你还专门过来接我。”
“说啥麻烦。上次在北京碰面聊得投缘,你做学问实地跑厂子,不容易。”
老陈把背包拎过来挂在摩托车后座,“我厂子在城郊,离市区远,坐公交折腾,我带你过去。”
顾海婴侧坐在后座,摩托车沿着坑洼的柏油马路往外城开。路边接连闪过连片厂房,有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有的大门冷冷清清,墙皮剥落,能真切看见改制浪潮之下,工厂一家家兴衰起落。
四十多分钟,才到城郊工业园。
院落不算大,几排简易厂房,铁门锈迹斑斑,车间里面机器嗡嗡不停。工人们穿着工装,来回搬运打包好的出口货品。
进了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角堆着纸箱,墙上贴着出口交货进度表。
老陈给他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热茶。
“我们这小厂子,比不上南方那些规模大厂。能活下来,全靠接外贸订单。这两年订单忽多忽少,日子过得悬。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但是有一点,财务账本不能给你看,这是我们吃饭的家底。”
顾海婴点点头,把录音机摆在桌子一角,征得对方同意之后按下开关。
“陈哥,我不看内部账本。就想听听实实在在的感受,接单、报关、跟外商打交道遇到的难处,民营小厂在这一行真实处境。”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就坐在这间嘈杂的办公室谈话。车间机器轰鸣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
“外商,好的时候很好,订单甩过来,回款痛快。翻脸也快。”
老陈点起一根烟,烟雾慢慢散开,“有的老外,看见国内同类厂子多,就拼命压价。你不接,转头就找别家。还有的签完口头意向,临出货临时改条款,你货都做出来了,只能任人拿捏。”
“国营老厂有资源有渠道,我们民营小厂两头悬空。拿原材料要托关系,报关流程繁琐,遇上贸易政策一变,我们最先受冲击。”
顾海婴手里钢笔不停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时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
“那这两年外资试点政策铺开,对你们这种本土小厂,影响感受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