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漫过机关大楼的窗沿,办公区里,纸张翻动、电话往来的声响此起彼伏。
顾从清安排下去的全套材料,正按流程逐级传阅。风险评估报告、产业冲击推演、督查细则,厚厚一摞文件,顺着处室、局机关,再往下流转到各个地方对口单位。
可现实远比纸面工作更复杂。
文件下发,并不代表声音就会立刻统一。
一部分干部看完报告,看懂了盲目扩容潜藏的产业隐患,内心认同外事办的判断;但还有不少人,目光依旧锁在项目的短期收益上。外资落地带来税收、就业、设备引进,看得见摸得着,而产业挤压、本土企业受损这类风险,属于远期隐患,看不见、摸不着,很难说服一心求发展的基层。
上午十点,局里召开临时通气会。
会议室长条桌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空气压抑。德方的最后通牒摆在桌面上,三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一天。
会上,招商口的负责人率先开口,语气恳切,带着现实的难处:“报告我们都认真读了,风险我们明白。但现实摆在眼前,这个外资项目是今年重点引进的大项目。如果就此僵持,项目搁置,我们前期投入的大量对接成本、地方的期待全部落空。能不能找一个折中方案?哪怕不全面扩容,划出小范围试点,做个过渡,先稳住德方,把项目先运转起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硬扛不是办法。人家拿设备、技术做筹码,真全面停摆,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可以先让步,后续再慢慢约束,总比项目黄掉要好。”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都是站在现实政绩角度的考量。
许耀坐在一侧,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开口辩驳,却被顾从清轻轻用眼神按住。
顾从清没有急于反驳,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等所有人的意见表达完毕,才缓缓站起身。
“各位同志,我理解大家想要推进项目、造福地方的初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折中,也要分清什么可以折中,什么绝不能松动。”
“我们可以优化评估流程,可以加快现有试点的落地进度,可以在协议框架之内尽可能为合作创造便利。但扩容试点名额,是制度红线,不能拿来做交换筹码。”
他把报告摊开,指着上面的推演数据:“如果我们为了息事宁人,私自放开名额,等于开了一个先例。往后但凡外资企业遇到诉求,都可以效仿德方,用暂停合作作为要挟,逼迫我们突破审批规则。今天退让一步,明天就会步步退让。到时候,试点制度会形同虚设,地方会竞相攀比抢外资,本土产业的生存空间会被持续挤压,这个代价,不是一时的项目收益能够抵消的。”
“项目停滞,是短期阵痛;规则崩坏,是长久祸患。”
这番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众人肩头。
一位老领导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劝诫:“从清,道理我们都懂。可现在局面特殊,德方已经把暂停合作的函件抄送了上级。三天期限摆在那里,真到期限届满,项目全面停摆,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顾虑的那根弦。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度沉了下去。
顾从清神色平静:“责任,我们外事办会扛。所有风险评估、全部沟通留痕,全部归档备查。该上报的情况如实上报,不隐瞒、不粉饰。但底线,不能退让。”
通气会没有达成统一的共识,只形成一个结果:继续观望,等待三日期限到来。
散会之后,走廊里,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歇。
有人佩服顾从清敢于扛住压力,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他太过执拗,不懂变通,把一件可以调和的事情推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许耀跟着顾从清回到外事办办公室,关上房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难了。讲道理说得通,可扛压力是另一回事。”
许耀揉了揉太阳穴,“会上不少人的想法,其实也不是私心,就是怕担责。”
“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