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了。”
沉默良久,海晨猛地把铅笔拍在桌面上,笔尖磕在木质桌沿,出清脆的响声。
他耷拉着肩膀,垂着眼,嗓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厌学:“我不想写了,也不想上学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屋里择菜的顾母闻声立刻走出来,看着空白大半的作业本,又看看孩子垮掉的模样,语气忍不住沉了几分:“才上几天学就不想上了?这点苦都吃不了?你看看朵朵,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朵朵闻言,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哥哥,小声安慰:“哥哥,我们再写一会儿吧,写完就能玩了。”
“写不完的。”
海晨闷声道,眼底泛红,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无助,“每天都有写不完的生字,认不完的字,同学都比我厉害,我什么都跟不上。在英国从来不用这样。”
他在国外上学时,课堂自由轻松,没有繁重的抄写任务,不用死记硬背汉字,下课就能肆意奔跑玩耍。可回到北京,每一天都被生字、作业、课堂规矩填满。听不懂的课文、写不对的笔画、跟不上的进度,像一张小网,牢牢困住了他。
顾父端着茶杯从正房走出,听见孩子的抱怨,没有立刻呵斥,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恰在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海婴背着书包回来。
他刚结束一天的课业,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上还带着秋日晚风的清爽。一进门就看见院中僵持的一幕,瞬间明白了大半。
这些天他看得清楚,两个孩子底子薄弱,却偏偏遇上国内小学扎实严苛的教学节奏。朵朵心思细腻、肯吃苦,默默咬牙追赶,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海晨自尊心强、性子急躁,落差感积压多了,迟早会绷不住。
海婴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对着顾父顾母轻声道:“爷爷奶奶,你们先进屋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二老看着疲惫的孩子,终究没再多责备,轻叹一声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祖孙三人。
海婴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在海晨身侧,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拿起他的生字本,目光扫过那些歪扭稚嫩的字迹。
“觉得难,是吗?”
他声音温和,没有半分说教的严肃。
海晨点点头,脑袋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我学不会,汉字太难了,同学都笑话我写得丑,读书也读不流利。”
这周的课堂上,老师提问朗读课文,他磕磕绊绊读错好几个字音,班里同学善意的笑声,在他心里变成了难堪的落差。从前在学校从容自信的他,如今处处落后,心里又自卑又挫败。
“没人笑话你。”
海婴轻轻抚平皱巴巴的作业本,耐心开口,“你和朵朵本来就是半路转学,别人从一年级学了整整一年的汉字,你们从零开始,跟不上太正常了。换谁来,都不可能一步追上。”
他指着本子上的生字:“你看这个‘家’、这个‘国’,笔画多、结构复杂,大人刚学写的时候,一样会歪歪扭扭。你才学一周,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海晨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不敢相信:“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海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我小时候刚学写字,比你还差,作业本上全是涂改,老师天天点名批评。学习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尤其是中文,是咱们最难学的母语。”
他转头看向乖乖写字的朵朵,温柔补充:“朵朵耐心足,进步很快,你也不差,就是太着急了。你总想一天就追上别人,追不上就灰心,可读书本来就是慢慢来的事。”
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孩子心头的焦躁。
海婴拿起铅笔,握着海晨的小手,一点点带着他找笔画结构:“你看这个字,先横后竖,偏旁要写窄一点,整体就端正了。不用求快,咱们不求一天写完所有作业,只求每写一个,就记住一个。”
一笔一画,耐心细致。
原本枯燥晦涩的汉字,在他的讲解下,忽然没那么难了。
海晨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盯着笔下工整的字迹,心里的委屈和抵触一点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