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笑得笔直,仿佛在跟她点头。
第二天到了顾家,周姥姥见她眼圈有点红,关切地问:“咋了秀兰?是不是小宇又调皮了?”
王秀兰把事一说,周姥姥直点头:“春晓这主意好!让孩子多沾沾书香气,比啥都强。回头我把我那套《西游记》给小宇带去,让他在书店没事翻翻。”
顾从卿听说了,也笑着说:“秀兰,让小宇尽管去,中午就在书店吃饭,跟春晓说一声,多添双筷子的事。”
王秀兰站在院里,看着满院的阳光,忽然觉得浑身都有了劲。丈夫走后,她总觉得日子像走在窄胡同里,黑黢黢的看不到头,可自从到了顾家,这胡同里就渐渐亮了起来——有老人们的疼惜,有顾从卿夫妇的体谅,如今连孩子的去处都替她想着。这份情分,比金子还沉。
她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暑假快到了,小宇就能去书店了,说不定将来,这孩子真能靠着读书,在这四九城里走出一条亮堂堂的路来。而她,只要踏踏实实把眼下的活儿干好,把孩子带好,就不算辜负这份好,也不算辜负九泉之下的丈夫。
放暑假那天,小宇背着书包一蹦三跳地跟着王秀兰往书店走,蓝白校服洗得亮,领口别着朵小红花——是期末评上“三好学生”
得的。“妈,我真的不用搬书吧?刘阿姨说就是擦擦桌子?”
他一路问了八遍,既兴奋又紧张。
刘春晓的书店开在胡同口的老北京平房里,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中外名着、教辅书,靠窗摆着两张旧藤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浮着层细细的金尘。“小宇来啦?”
刘春晓正蹲在地上整理新书,抬头笑着招手,“先过来认认路,这些书都有编号,像你们班同学排座位似的,各有各的地儿。”
小宇好奇地摸着书架,指尖划过《安徒生童话》《三国演义》,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王秀兰在旁边叮嘱:“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碰倒书。”
刘春晓却摆手:“让他随便看,孩子多看看书是好事。”
第一天的活儿确实轻快。给书架掸掸灰,把客人放错的书归回原位,有顾客进来时,学着刘春晓的样子说句“您随便看”
。中午刘春晓从隔壁饭馆叫了炸酱面,给小宇碗里多卧了个鸡蛋:“长身体呢,多吃点。”
小宇吃得鼻尖冒汗,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刘阿姨,我把今天认识的新书都记下来了,以后我能借回家看吗?”
刘春晓接过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忍不住笑了:“当然能,看完了跟我说说感想。”
傍晚收工,小宇攥着刘春晓给的五块钱工钱,手心里全是汗。路过胡同口的水果摊,他踮着脚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两个苹果,一个塞给王秀兰:“妈,你吃,甜的。”
另一个小心翼翼包好:“这个给周姥姥,她昨天说想吃苹果。”
王秀兰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第二天到顾家,周姥姥接过苹果,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宇的手问:“书店里有故事书不?给姥姥讲讲?”
小宇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跟前,把从书店看来的《西游记》片段讲得绘声绘色,逗得老人直拍手。
日子一天天过,小宇在书店越来越熟络。能准确报出《初中数学精讲》在哪个书架,知道哪位老顾客爱读武侠小说,甚至能帮刘春晓登记新书入库。有次刘春晓临时出去进货,他独自看店,竟把账算得一分不差。“这孩子比海婴小时候还机灵。”
刘春晓跟顾从卿念叨,“将来准有大出息。”
王秀兰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有天她特意给顾家包了陕西的油泼面,辣子香飘满院。“大姐,大哥,尝尝我手艺。”
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小宇在书店学了不少东西,还长了见识,这情分我记一辈子。”
顾从卿呼噜噜吃着面,辣得直冒汗:“秀兰,你这话说反了,小宇帮了春晓不少忙,这孩子懂事,我们都喜欢。”
周姥爷也点头:“以后让他常来,我教他写毛笔字,跟书本上的字比着学。”
暑假快结束时,小宇把攒下的工钱全交给王秀兰,一共三十五块。“妈,这钱给你,攒着给我交学费。”
王秀兰捏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忽然想起丈夫牺牲那年,她抱着襁褓中的小宇,觉得天塌了都撑不住。可现在看着眼前半大的孩子,看着他在书店里认真整理书籍的样子,看着他给周姥姥讲故事时的神采,忽然觉得,日子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踏实又明亮。
开学前一天,小宇特意去书店跟刘春晓道别,手里捧着本自己包了书皮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刘阿姨,这本书我看完了,保尔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刘春晓摸了摸他的头:“放假还来,书店的门永远为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