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卿把天气预报钉在日程表旁边,又在备注栏写了“备护膝”
三个字——领导的膝盖在抗美援朝时受过伤,阴雨天容易疼,这细节他记在小本子上三年了。
傍晚,最后一批文件复核完毕,顾从卿在封皮上签下名字,字迹沉稳有力。机要员来取文件时,他特意叮嘱:“这几份是随专机走的,跟机组说清楚,放在驾驶舱旁边的保密柜里,钥匙让领队亲自保管。”
看着机要员抱着文件消失在走廊尽头,顾从卿才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办公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那是其他部门的同事在做最后的准备。走廊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清洁工阿姨推着车经过,笑着打招呼:“顾主任,快忙完了吧?看您这灯,亮了快半个月了。”
“快了,”
顾从卿笑着点头,“等领导顺利回来,就踏实了。”
他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检查麦克风电池,备两节五号。”
这是上次出访时落下的教训——演讲到一半麦克风没电,幸好带了备用电池才没出乱子。如今,这小本子记满了各种琐碎却关键的细节,像串起工作的珠子,一颗都不能少。
夜深时,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顾从卿把所有文件按顺序放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包茶叶,塞进包侧的口袋——那是刘春晓给的,说对方爱喝绿茶,谈事时泡上一杯,显得亲切。
明天一早,代表团就要出了。他知道,这一路还有无数细节要盯,但此刻握着沉甸甸的公文包,心里却异常踏实。就像这办公楼里亮着的灯,哪怕深夜,也稳稳地照着前路,让人心里有底。
顾从卿连轴转了二十来天,期间只回了一趟四合院,还是凌晨三点,拿了换洗衣物就匆匆赶回单位。等高层代表团顺利返程,所有后续文件归档完毕,他走出办公楼时,天边正挂着昏黄的月亮,胡同里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油锅,油条的香气混着晨雾飘过来,竟让他有些恍惚。
推开四合院的门时,院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顾母正蹲在廊下扫落叶,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扫帚“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从卿?你可回来了!”
顾从卿笑了笑,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刘春晓就从屋里跑出来,眼圈一下子红了:“你这头都擀毡了,赶紧进屋洗个澡!”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样——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被墨染过。海婴和小亮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异口同声喊了声“爸”
“干爸”
,又赶紧缩回屋,想是被他这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等他洗完澡出来,屋里已经飘起了饭菜香。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肘子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当归枸杞乌鸡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还有翠绿的炒时蔬、金黄的炸丸子,甚至有一盘他爱吃的凉拌马齿苋,码得整整齐齐。
“快坐下,”
刘春晓把他按在椅子上,往他碗里舀了一大勺鸡汤,“这汤炖了三个小时,当归放得少,就给你补补气血,喝了好睡觉。”
顾父端着酒杯,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叹了口气:“忙完了就好,忙完了就好。来,陪我喝两盅。”
海婴往他碟子里夹了块肘子:“爸,这是奶奶特意给你留的,说你准馋这口。”
小亮也跟着添了句:“干爸,我干妈还煮了小米粥,说你胃肯定不舒服,先垫垫。”
顾从卿喝着汤,暖意从胃里一直淌到心里。桌上的菜都是他爱吃的,连马齿苋都是按他的口味,用蒜水拌的,带着点微辣。他拿起筷子,夹了口丸子,刚嚼了两下,眼眶就热了——这二十多天啃的面包和盒饭,哪抵得上家里这口热乎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刘春晓给他擦了擦嘴角,“锅里还炖着汤呢,不够再盛。”
顾母也在一旁说:“下午让你爸陪你去澡堂子泡泡,解解乏。我给你缝了个新的枕套,晚上保证睡个好觉。”
饭吃到一半,海婴忽然指着他的下巴笑:“爸,我给你找刮胡刀去!”
小亮也跟着起哄:“干爸,等你歇过来,咱去后海划船吧,我听同学说这时候人少,特清净。”
顾从卿笑着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碗里的鸡汤上,泛着细碎的金光。他看着眼前的家人,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叮嘱,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天的疲惫,就像被这顿饭熨平了似的,烟消云散了。
吃完饭,他靠在沙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刘春晓轻轻给他盖上毯子,顾母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海婴和小亮踮着脚回了屋,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哼一温柔的歌。
等顾从卿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睁开眼,看见刘春晓正坐在旁边纳鞋底,阳光落在她的梢上,镀上一层金边。“醒了?”
她抬头笑了,“锅里温着粥,饿不饿?”
顾从卿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着她的指尖:“不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