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英在新学校交了朋友,课间能一起弹珠、聊课本,但心里总惦记着远在美国的马克思和尼古拉斯。那是从小一起爬树、分享秘密的伙伴,分开时抱着哭了半宿,约定好“不管隔多远都要当最好的朋友”
。
他零花钱不算少,省着点买零食,攒下的钱大半都花在了国际长途上。每周三放学后,就攥着电话卡跑到大院传达室,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马克思!你们那边下雪了吗?”
“尼古拉斯,我跟你说,我们班有个同学弹珠打得厉害……”
隔着时差和电流的杂音,三个男孩能聊上半个多钟头,直到电话卡余额告罄,才恋恋不舍地说“下次再聊”
。
光打电话还不够,海英现信能说更多话。他趴在书桌前,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新学校的趣事:操场边的梧桐树有多粗,数学老师总爱叫他回答问题,甚至连刘春晓做的红烧肉有多香都写进去。写完了,还会往信封里塞点“宝贝”
——自己画的画、捡的漂亮石子,甚至有次把一片秋天的枫叶夹在信里,写上“这是江省的秋天,你们那边没有吧”
。
寄礼物时更上心。看到商店里有新奇的铁皮青蛙,想着马克思肯定喜欢,就买下来仔细包好;见尼古拉斯总念叨中国结,特意让刘春晓教他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虽然针脚乱,但系了根红绳,看着格外喜庆。每次去邮局寄包裹,都踮着脚跟工作人员说“麻烦一定要寄到美国去呀”
。
来江省这半个月,他收到了马克思和尼古拉斯的回信,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信里,马克思画了他们学校的橄榄球场地,说“等你回来教你打”
;尼古拉斯则写了好多美国的笑话,还说“我妈妈做了曲奇,下次给你寄点”
。包裹里更热闹:有两本印着恐龙的漫画书,是海英之前提过想看的;还有一件印着星星图案的t恤,马克思在信里说“这是我们三个同款,我和尼古拉斯也有”
;最让他开心的是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写着“美国特产”
,他舍不得吃,藏在抽屉里,想等顾从清回来分给他尝尝。
顾从清第一次现海英在给美国的朋友写信时,就特意把他叫到身边,拿出专门的笔记本,认认真真给孩子上了一堂“保密课”
。
“海英,跟朋友写信是好事,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爸得跟你讲清楚。”
他坐在海英旁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比如你每天吃了什么、在学校学了什么课文、跟同学玩了什么游戏,这些都可以写。但是,咱们家住在哪里,院子里有什么,爸爸在哪里上班,办公室什么样,这些绝对不能提,记住了吗?”
海英似懂非懂地点头,顾从清又举例子:“就像你不能跟陌生人说家里的门牌号一样,给远方的朋友写信,也不能说这些。咱们国家有规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得守规矩。”
他想起自己当驻美大使时接触的保密条例,那些看似细微的信息,一旦被拼凑起来,很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影响。孩子的童言无忌最是单纯,却也可能在不经意间泄露信息——比如“我爸爸每天坐黑色的车去上班”
“我们家附近有高高的办公楼”
,这些细碎的描述,有心人未必不能从中推测出些什么。
“那我能说我新交了朋友,叫张强吗?”
海英仰着脸问。
“可以,说朋友的名字、你们一起玩弹珠,都没问题。”
顾从清笑着点头,“还有你读的书、喜欢的玩具,这些生活里的小事,都能跟他们分享。”
之后每次海英写完信,顾从清都会抽时间看一眼,不是干涉孩子的友谊,而是默默把关。看到信里写“今天妈妈做了红烧肉,特别香”
“数学考了95分,老师夸我了”
,他就放了心;若是有半句涉及到住址、环境的描述,便会轻声提醒:“海英,这句话咱们改改,换成说你今天在操场跑步了,好不好?”
海英渐渐也养成了习惯,写信时只捡着日常琐事说:“我学会了编中国结,虽然编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