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踏在幽冥的土地上,混沌金焱在体表流转,将阴气隔绝在外。他旁边跟着宋白虹,这位一身素白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反正她是鬼仙,一个念头就能让衣裳恢复洁净。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宋白虹指着前方一片废墟,语气平淡。
那是幽冥大殿的遗址。九根石柱已经被推倒,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是被巨人踩断的火柴棍。原本的地底传送阵被填平,上面铺了一层何平安亲手炼化的混沌金焱残渣,闪着微弱的金光,确保下面的东西永远上不来。
何平安走到废墟中央,踩了踩地面:“阴长生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些残党,在幽冥各处留了据点。你这几天清理得怎么样?”
“最后一处,昨日已经拔了。”
宋白虹走到他身边,白裙在阴风中轻轻飘动,“是个藏在忘川河底的暗堡,里面还有三百个阴兵傀儡,都是阴长生当年炼制的。我顺手把他们送进了轮回,下辈子投胎做人,别再当鬼了。”
“做得好。”
何平安点头,忽然转头看她,“累不累?”
宋白虹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鬼仙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吃饭睡觉。累是什么感觉,我都快忘了。”
“忘了好。”
何平安笑了笑,“忘了说明你现在过得不错。要是还记得累,说明你在幽冥当苦力当得太投入。”
宋白虹没笑,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何平安,你前世是人皇,这一世从试药司爬上来。你觉得哪一世更难?”
何平安想了想,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碎石滚出去,在空旷的废墟里发出“咕噜咕噜”
的回响:“这一世。”
“为什么?”
“前世我生下来就是皇帝。”
何平安摊了摊手,“龙袍是现成的,玉玺是现成的,连媳妇都是大臣们挑好的,我只要坐在龙椅上,点点头,摇摇头,就能过完一辈子。虽然最后死得惨了点,但好歹风光过。这一世呢?我连吃饭都要靠试药换,三天一颗毒丹,五天一次洗髓,活得还不如阴沟里的老鼠。”
宋白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喜欢哪一世?”
何平安毫不犹豫:“这一世。”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世,我能站在城头看万家灯火,而不是坐在金銮殿里看群臣跪拜。”
何平安抬头看着幽冥那轮血月,声音很轻,“前世我守的是大乾,守的是皇位,守的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这一世,我守的是人族,是每一个卖馄饨的、骂街的、偷糖葫芦的。这不一样,宋白虹,这真的不一样。”
宋白虹没有再问。
她走到一根倒塌的石柱旁,伸手摸了摸上面残留的符文,那是阴长生当年刻下的禁制,如今已经被磨灭得差不多了。
“你在看什么?”
她问。
何平安站在废墟边缘,目光穿透幽冥的迷雾,看向某个不可知的深处:“我前世设的三重封印,现在破了两重。第一重在徐家村,被宋铣那蠢货误打误撞破了;第二重在妖帝帝墓,被我亲手斩了。还有一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在归墟最深处的‘天道轮盘’上。那是最后一重,也是最难的一重。”
宋白虹转过头,白裙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这一代人准备好。”
何平安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不是现在。天道轮盘那地方,去了就未必回得来。我得先把人族纪元的架子搭稳,把该教的东西教给该学的人,把该留的后手留足。不然我前脚走,后脚玄阳城就得乱成一锅粥。”
宋白虹跟在他身后,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那你准备等多久?”
“不知道。”
何平安头也不回,“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反正归墟已经沉睡,天道轮盘暂时稳得住,不急。”
“你倒是不急。”
宋白虹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调侃,“红夕绯可等不了太久,她昨天还跟我抱怨,说你答应她的桃花酒,三年后才能喝到。”
何平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说的时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宋白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何平安,你这辈子欠的风流债,比幽冥的鬼还多。”
何平安干咳一声,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地往幽冥出口走去。
回到人间,玄阳城,仙草堂。
何平安刚踏进院子,就看到徐天航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功法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少年比半年前长高了一截,原本瘦弱的身板也壮实了些,只是脸上还带着那股子徐家村的倔强劲儿,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手里的功法跟他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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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到第几重了?”
何平安走过去,随口问道。
徐天航吓了一跳,差点把册子扔出去,回头看到是何平安,眼睛一亮,恭恭敬敬地行礼:“师父!弟子练到第三重了!”
“太慢了。”
何平安从他手里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微皱,“这功法谁给你的?长生殿功法库的基础版?”
“是陆大人亲自挑选的,说是最适合弟子这种‘镇狱血脉’的入门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