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墨……”
何平安眼神一凝,瞳孔中闪过一道金芒。
“叫‘闻香墨’。”
陆永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官书局新采买的,说是江州老字号‘松烟斋’的贡品,价比黄金,一两墨锭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口粮。封先生起初还夸这墨好,字耐水不褪色,写出来的字自带一股子清香,学生们都爱用。可前日里,有几个学堂的先生来报,说学生用过这墨写的字后,夜里总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何平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梦见一座金色的塔。”
陆永声音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塔很高,很高,塔尖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轮盘,在缓缓转动,出‘咔咔’的声响。塔里……塔里关着一只眼睛,那眼睛一眨,天就黑了,再一眨,地上的人就全跪下了,朝着塔的方向磕头,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何平安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金色的塔。塔尖的轮盘。塔里的眼睛。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天道轮盘——那东西在所有人头顶,庞大到难以想象,由无数齿轮和光轮构成,归墟的残余就被封印在其中。可天道轮盘没有“塔”
的形态,更没有“眼睛”
。而且天道轮盘已经被他修复,归墟沉睡,不可能再向外投射影像。
除非,有人见过天道轮盘,并且把它画了下来,炼进了墨里,借千万学童的念诵之力,重新唤醒某种不该醒来的东西。
“官书局谁负责的采买?”
何平安沉声问,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意。
“主事刘昌,已经……已经吊死在库房了。”
陆永低下头,声音涩,“今早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舌头伸得老长,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护龙卫查过了,说是自缢。”
“自缢?”
何平安冷笑,“走,去官书局。卓云贵,你别跪了,跟着来。”
官书局位于玄阳城西,占地颇广,平日里印刷声日夜不停,墨香能飘出三条街,连隔壁卖包子的老王都常说自家包子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可今日何平安踏进门时,却现院子里静得可怕,十几个工匠缩在角落,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库房里,一具尸体悬在梁上,脚下倒着一张翻了的凳子,像是临死前踢倒的。
何平安没让人把尸体放下来,而是仰头看着,瞳孔中金色气运流转,如同两轮微缩的烈日。刘昌的死状很标准——舌头外伸,面色青紫,典型的自缢。可何平安注意到,刘昌的影子不对。
灯影从窗口照进来,尸体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的脖颈处,竟有两道交错的勒痕,一深一浅,一横一纵。而自缢,只会有一道垂直的勒痕。
“他杀。”
何平安淡淡道,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凶手是个老手,知道怎么伪造自缢,连凳子摆的角度都算好了。可惜,影子不会说谎。陆永,去把窗户关上,让影子更清晰些。”
陆永连忙去关窗。
卓云贵凑过来,眯着眼睛看墙上的影子,咂舌道:“还真是两道……人王,您这眼神,比司天监的‘照妖镜’还毒啊。”
“纸条呢?”
何平安问。
陆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手还在微微抖。
何平安展开,纸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人王不死,大乾不灭。”
何平安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有点意思。这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大乾气运来的。刘昌一个官书局主事,月俸不过二十两,家里三代务农,他写得出这种字?这八个字里藏着‘大乾遗民’的暗语,没有接触过前朝核心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句式。”
他转身走出库房,目光如电,扫过院子里那十几个工匠:“这半个月,谁给刘昌送过墨锭?我要每一个细节,他穿什么鞋,身上什么味,说话带不带口音,全部说清楚。”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老匠人颤巍巍站出来,跪下磕头:“回……回人王,是一个年轻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总是低着头。他说他是江州‘松烟斋’的送墨伙计,每三日送一批货,直接送到库房,从不与人多话。可……可小的觉得奇怪,他身上没有墨匠该有的松烟味,反而有一股子……一股子寺庙里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