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没有阴谋,没有背叛,也没有谁再去追问彼此过去犯下的错。
只有月色渐深,风声渐远。
两个人像是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处,也忘记了他们之间隔着怎样的血债与立场。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情绪,在沉默中一点点失去边界,在肌肤相亲中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从月上中天,到东方将白,老槐树下始终安静无声。唯有偶尔传来的低语与喘息,像风吹过花枝,轻得无法被人听清。
江玉嫣靠在他怀中,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眼神迷离而哀伤。
“如果……“她轻声说,却没有说下去。
何平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没有如果。
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一夜,像是告别。
又像是他们从旧时代借来的最后一场梦。
翌日破晓。
第一缕晨光照进后院时,何平安睁开了眼睛。
身侧已经空了。
青石上的温度早已散去,只剩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槐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江玉嫣悄然离开,只在枕边留下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漆黑,边缘却刻着一道极细的白痕,正是当年血魔道的信物。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两不相欠。
何平安拿起玉佩,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不是江玉嫣真正想说的话。
她真正想说的,或许是“对不起“,或许是“别忘了我“,又或许只是她不敢说出口的那句“带我走“。
可这四个字,或许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她欠他的,不是一句道歉便能还清;而他与她的关系,也并非杀伐与恩怨能够简单衡量。
那些纠缠在彼此生命里的算计与真心,背叛与救赎,早已盘根错节,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何平安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玉佩碎裂。
黑色的碎片化作细小流光,随晨风散入远方,再也寻不到踪迹。
从那以后,江玉嫣消失了。
有人说,她离开了玄阳,去了北海尽头,在那片永冻的冰原上独自修行;也有人说,她重返天魔塔,在那里闭门不出,再未踏入人间半步;还有人说,曾在西域的荒漠中见过一道白影,赤足而行,转瞬便消失在风沙里。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只知道此后漫长岁月里,再也没有人见过那道月下白裙、赤足而行的身影。
而何平安也从未再寻找过她。
人族纪元开启之后,他肩负起整个人族的未来,身边有无数臣民、故友与后来者相伴。他走在阳光之下,受万民敬仰,成为新时代的脊梁。
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当他独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时,他偶尔仍会想起那一夜的月光。
想起那个既似处子、又似欲魔的女子。
想起她最后留下的四个字。
两不相欠。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离开。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向前。
江玉嫣的一生,最终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归宿。
她像一缕被晨风吹散的月影,孤独地走完了余生。而那段生在老槐树下的情缘,那段新旧纪元交替之夜的温存与诀别,也随着破碎的玉佩,彻底埋入了人族漫长的历史深处。
很多年后,当史学家们书写人皇何平安的传记时,他们记录了他的功业,他的战友,他的敌人,却唯独没有记录那个在一个月夜走进他后院、又在一个清晨悄然离去的女子。
她不曾存在于任何史册之中。
却永远存在于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某个人独自望向月光时的记忆里。
两不相欠。
可有些债,从来就不是四个字能够还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