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听了两息,然后说:“知道了。”
他走出院门,月光在院门外的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站在石阶上停了一下,像是还有一个人要见,但还没决定在哪里见。
他犹豫了约莫三息,没有回仙草堂,直接去了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底下。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宋白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只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谁,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何平安在她身边站定。院子里很安静,夜风沿着墙根从北面吹过来,在她肩头散落的丝上绕了一下又顺着她肩线滑落下去。
她没有看何平安,目光落在槐树底下那圈被月光圈出来的亮处,声音很平:“你拿到归元真焰了?”
“拿到了。”
“十万年?”
“嗯。”
宋白虹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段时间。何平安等了一会儿,开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宋白虹说:“我跟你去。”
何平安看了她一眼:“五成法力,去帝墓那种地方,够吗?”
“够。”
她回答得快,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了。
何平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执念,只有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平静,像是在出之前已经把所有后果都想透了。
她在幽冥大殿被自己弟弟锁了三年,法力被抽干八成,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她自己硬撑下来的结果。
五成法力,放在大玄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帝墓那种地方,五成和没有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何平安看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他点头。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确认了那层平静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行。”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走进夜色里。
宋白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仙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被她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次日清晨天亮之前那段时间,何平安一个人站在玄阳城头。
城下的街道正在从夜色中慢慢显露轮廓,那些屋顶的瓦片被露水浸湿了,在晨光到来之前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灰蓝色。
远处天际线边缘正在缓慢地变亮,但还没有完全亮透,那层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升得很慢。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屋顶、院落、街道、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看着一切正在缓慢地恢复暖意,缓慢地进入新的一天。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大,像是怕打扰他。赵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人王,阵已列齐,随时可以出。”
何平安没有立刻转身,只问了一句:“几时了?”
赵云说:“卯时三刻。”
何平安转过身来,迈步走下城头,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动了一下,灌进袖口里,又被他走路的动作带散了。
城门外那三万人已经列阵完毕,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在他们中间隔着一段恰好能让风通过的距离。
这一次,虽只有三万人,却全是精锐。
何平安走到阵列前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阴影覆盖的地平线,晨光照不到那里,那片暗色正在等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道晨光已经越过了城垛,正沿着城墙向下漫延,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薄金色水纹,沿着每一块城砖的边缘游走、浸润,一寸一寸地覆盖过整面城墙,他想起昨夜红夕绯说那句话时茶雾被风吹散又聚拢的弧度,想起宋白虹剑鞘在月光下泛的那层微光。
他转回头,迈出了第一步。后面那三万人跟着迈出了第一步。大地的震动从玄阳城开始向外蔓延,像是一支被收藏了很久的箭终于搭上了弦,正在缓慢地被拉到满月。
何平安走在最前面,晨风吹动他的衣摆,没有回头看他身后那座正在晨光中苏醒的城,也没有回头看城墙上那道正在缓慢向下铺展的晨光,他走得很稳,像一条绕了很远的路、踩过了无数岔道的河流,终于在最后一程汇入了与自己命运相连的那条主河道,然后不再分岔。
远处那片暗色正在缓慢地向两侧退让,露出更深处的轮廓,像一扇沉重的门正被推开了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