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他却明显坐不住了。
他已经翻了三遍账册,额头上的汗却越冒越多。
“不对……这批书怎么又少了一成?”
赵讷低声喃喃,手指在账页上来回点着,越点越慢,翻到后面,指尖忽然一顿。
封昌旭站在堂下,身形挺直,神色异常平静。
他今天来得很早。
早到赵讷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改过的书目”
藏起来,早到那封举报信还没被人半路截下,早到他终于有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憋了多年的话说出来。
“封先生。”
赵讷抬头,皮笑肉不笑,声音温吞得像是包着糖,“您这是又来催书?”
封昌旭没有立刻答话,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
那封信不厚,却压得他指节微白。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字:
官书局弊。
赵讷脸色微变,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接:“这是何物?先生莫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
封昌旭将信举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堂内翻页的沙沙声,也压过了后院传来的搬书脚步声。
“这是我三日前写给长生殿的举报信,也是我替玄阳城里那些连蒙学都读不起的孩子,递出去的一份公道。”
满堂一静。
赵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沉了下去。他身后那几个平时趾高气扬的书吏,也都下意识地收了笑,目光在信和封昌旭之间来回打转。
封昌旭站得极稳。
他是教书先生出身,腰背并不如武夫那般挺拔有力,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硬气。
那种硬气不是出拳的硬,也不是拔剑的硬,而是明知道自己会被踩、会被拖、会被摁进泥里,却还是要把那句话说完的硬。
“赵主管。”
封昌旭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们官书局近七年经手的蒙学本、启蒙册、官学讲义,改了多少字,删了多少句,塞进去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记着。你们以为没人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都被堵了嘴,堵得太久,久到你们真当天下人都瞎了。”
赵讷脸色白,嘴唇微颤:“封先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书局印书,哪一版不是按司里定例?哪有什么改字删句……”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封昌旭打断他。
他把那封信放回袖中,指尖却没有离开信封边角,像是生怕它下一刻就消失了似的。
“你们往蒙书里夹妖族典故,讲什么‘万物本一家’,讲什么‘人妖无别’,还故意把圣人训诫拆得七零八落。孩子们年纪小,分不清对错,真要把这些话当了理,以后长大了,是不是见了妖就要笑脸相迎,见了同族受难也当作不闻不问?”
堂内几个书吏脸色青,却没人敢立刻反驳。
这事他们都做过,只是做得熟了,便习惯了装作理所当然。
尤其这些年官书局上下早已不是单纯印书,背后牵连着官员私利、地方势力、妖族渗透,甚至还有一些“提倡教化改革”
的文章,在暗地里就是往孩子脑子里灌药。谁敢真查,谁就会撞上一整张网。
赵讷勉强稳住神色,压低嗓音:“封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讲。教化本就是与时俱进,不能死守旧章。如今世道不同,人族与诸族共存,总该宽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