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油燈個頭大,高腳細腰的模樣、玻璃印花的質地,圓形底座,裊裊而上,忽然在中間鼓出一塊圓肚子來,口徑得有三十公分。
裡面已經盛滿了煤油,往四周漂著四條燈芯,這樣亮起的火焰確實比尋常煤油燈或者蠟燭亮堂的多。
公社的供銷社就是以後的商,裡面菸酒糖茶醬醋油、衣服被褥面肉魚都有出售。
現在已經到了下班的點,可售貨員們不能走,議價糧櫃檯前還是人來人往,甚至開始排隊買糧食。
這是出海作業的漁家人回來了,踏著夜色來買糧食。
童領導問王憶:「王老師你不是還要買肉嗎?我們這裡豬肉牛肉羊肉雞鴨肉都齊全,你想買啥?」
他領著王憶去裡面一個櫃檯,後面掛著一溜的鐵絲,鐵絲上又掛了一片片的肉。
牛肉羊肉都有膻味,這股膻味吸引了四個少年來駐足。
其中一個少年嚮往的說道:「我看書上說,內蒙草原有非常多的牛羊,風吹草低見牛羊,牧民們騎著馬趕著牛群羊群去放牧,餓了就殺一頭羊燉了吃,真好。」
「我以後上山下鄉的話,就去內蒙。」另一個少年說道。
「你們說大草原有多大?書上說無邊無際的,還能比咱海洋大嗎?」
「肯定的,草原也很大,以後等我去看看,回來跟你們說。」
「你到時候回來帶幾斤羊肉,我想吃羊肉。」
「讓華子趕一群羊回來,到時候咱們哥們家裡,一人分一個羊殺著吃!」
「那肯定過癮。」
少年們勾肩搭背,笑容憧憬。
王憶買走了剩下的牛羊肉和豬肉,引得少年們紛紛側目。
公社的其他領導和霍大強等人還沒有來,童領導去裡面的房間看了看,說裡面烏漆嘛黑一片,還不如在門口等呢。
王憶無聊,便在供銷社裡溜達著看裡面商品。
天色暗淡了,除了議價糧櫃檯以外,其他的櫃檯開始鎖上,他便看牆上,牆上掛了各色花布也掛毯子被褥。
其中毯子上掛了一張紙,誇張的寫明了『滬都牌』三個字,好像這就是金字招牌。
實際上這也真是金字招牌,滬都牌的輕工業品這年頭最受歡迎,經久耐用、質量出眾。
就拿這毯子來說,滬都牌的就是比其他牌子的更結實耐磨,上手一摸就不一樣,厚沓沓的,非常有質感。
這不光代表毯子結實,還代表暖和,有穿著中山裝的青年跟王憶一起在這裡看毯子。
他舌頭情不自禁的在嘴唇上舔了又舔,手塞在衣兜里看樣子捏著錢,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然後他看到王憶也在看毛毯沒買,便起了共情,問道:「同志,你也想買一床毛毯?」
王憶笑道:「沒有,我就是看看。」
青年點點頭,嚮往的伸手摸了摸毯子說:「這滬都牌的毯子最好,我家裡有一件,結實耐用,55年我父母結婚時候去滬都買的,用了二十七八年,顏色都沒敗掉,真好!」
王憶配合的說道:「對,真好。」
青年舔了舔嘴唇說:「二十幾年了,一年一年到了冬天我媽就拿出來,一年一年鋪在褥子上都看起來一樣。」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媽用淘米水漿被子——晚上的時候,我跟我哥我姐一起蓋這床毯子,可舒豁了,而且用淘米水還有米湯漿過的事,上面有大米汁的香甜味道,哎呀,睡覺夢裡就是在稻田裡玩,真好!」
連續說了兩次『真好』,他是真的喜歡這毯子。
王憶問他說道:「你是要買一床毯子結婚用?」
青年搖頭說:「不是,我已經結婚了。是我母親生病啦,住院,縣醫院被褥不夠用,我要拿一床毯子過去給她加蓋。」
「家裡的毯子在我哥結婚時候給他了,但是,唉,前年秋天曬在外面的時候讓人給偷走了,我尋思買一床差不多的毯子給我媽帶過去,讓她高興高興。」
這拳拳之心,讓王憶感動。
王憶問道:「你錢不湊手?」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扭開頭,說道:「一床毯子二十二元,對咱老百姓來說有點貴了。」
王憶遞給他十一塊,說道:「那我贊助你十一元,你再拿出十一元來,買一床毛毯給你母親去高興高興吧。」
青年很吃驚的看著他。
他仔細打量王憶的臉,訕笑道:「咱們、咱們不認不識的,你這是幹啥?」
王憶坦然的說道:「都是無產階級同志,我學解放軍同志們做好事、給你幫忙。這十一元我贊助給你,但也不是白白幫你,以後等你碰到有人遇上困難,那你記得幫他們一把。」
他把十一塊錢塞給青年,指著牆上裡面一件毛毯說道:「那一件鳳凰牡丹毯子,我覺得挺好。」
不怪滬都牌的毛毯賣的貴,它不光格外厚實而且上面圖案更好。
有的是紅梅叢中蹲著喜鵲,看起來便喜慶;有的是芙蓉花里錦雞啼,看起來很熱鬧。
王憶說的這毛毯是紅色底子上繡出一對展翅欲飛的鳳凰,鳳凰周圍開了大朵大朵紅牡丹綠牡丹黃牡丹,鮮花怒放,有股子熱情奔放的勁頭。
青年聽了王憶的話很感動,捏了把鼻子看看手裡的錢,囁嚅道:「我、我有十五塊了,你贊助我七塊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