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憶說道:「記得。」
他其實早忘了,只是他覺得現在姚當兵需要傾訴,於是就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說。
果然,姚當兵這邊抱怨起來:「這個人本來也是你們外島漁家人,是大魚島人家,大約是解放前夕吧,他吃不上飯跟著人出國去做工,去了李家坡,後來留在那裡了。」
「李家坡跟咱翁洲差不多,是個大海島,不過格外大,他靠著在家鄉練出來的捕魚本事在李家坡發家致富辦起了大漁場。」
「現在改革開放了,他年紀也大了,凡事講究葉落歸根,他想念家鄉便回來了,回來後他什麼也不想吃,就想吃地瓜面麵條,說是以前他饞了他娘就給他做地瓜面麵條。」
「我們單位發動了縣裡的好廚師給他做地瓜面麵條,結果他吃了一碗又一碗,每次都是只吃一口,然後就說不是那個味兒,就不吃了!」
「這真是極大的浪費呀,大大的浪費地瓜面也浪費我們人力物力和精力!」
聽著他的抱怨聲,王憶倒是隱約記起了這件事,問道:「我記得你上次提起這事的時候是三四個月前了吧?三四個月了,你們一直給這人做麵條?」
姚當兵說道:「對,是三四個月前,但他沒有一直待在咱們縣裡,前面去各省市考察投資項目來著,這個月剛回來——」
「他回來在家鄉過中秋節,因為他已經離開家鄉整整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沒有看著家鄉的月亮過中秋節!」
「這是個大商人,很有錢很有關係,之前他在咱們縣裡的時候是我們的科長負責接待他,但我們單位沒法滿足他的需求,所以跟他關係遲遲沒有推進。」
「現在我們單位就把這燙手山芋交給我了,讓我來負責接待他,唉!」
他想要罵娘。
但考慮到自己好歹算個國家幹部,便沒有好意思罵出髒話。
王憶問道:「就是一碗地瓜麵條,結果你們就遲遲沒有跟他搞好關係?就是因為一碗地瓜麵條??」
他都聽呆了。
這他娘的,有錢人都這麼任性嗎?
愛好這麼獨特嗎?
姚當兵連連嘆氣,說道:「唉,差不多可以這麼說吧,主要是這個人是在建國前離開咱們國家的,建國後國家重分配田地房屋,他家房屋成了無主之物,就分配給了其他人。」
「如今他回來,家裡祖屋早就被推平了,他對此可能挺不滿的,就借著地瓜面麵條的事為難我們。」
「但這也確實是個突破口,要是我們做出的地瓜面麵條能滿足他的需求,讓他體會到所謂的『母親手擀麵』般的香味,那我們跟他關係可以緩和不少。」
聽到這裡,在旁邊默默跟聽的王東美忍不住的說:「哦,姚同志,你讓我們餐廳好好準備紅薯面麵條,就是為了這事?」
姚當兵點點頭。
王東美戳了戳王憶,說:「王老師,咱們說不準真能幫上他的忙呢,我嘗過咱們的烤紅薯,太好吃太香甜了,用咱們的紅薯做出紅薯面麵條那絕對好吃呀!」
「我不信他母親當年給他做的手擀麵比咱隊裡紅薯面還要好吃!」
姚當兵眼睛亮了。
王憶擺擺手說:「先,人家要吃的是母親手擀麵,其次,咱們隊裡的紅薯剛收穫全是鮮貨,別說拿出紅薯面來了,就是想拿出個地瓜干都做不到!」
王東美一聽說道:「對,我把這茬事給忘記了,咱們的紅薯才出土沒幾天。」
一聽這話,姚當兵的神情又黯淡了。
王憶看的挺不忍心的,問道:「這位僑胞有沒有對紅薯面麵條提出什麼要求?按照他的要求來做不行嗎?」
姚當兵苦笑道:「沒有任何要求,他就說了一句他這次回國主要是看看家鄉、給故去的父母上柱香燒點紙,然後是他在祭祀父母的時候回憶起了母親的手擀麵,想起了這一嘴!」
「後來我們給他做了好多手擀麵,他吃了就搖頭!吃一口就扔筷子!特別不像話!」
「我們真是盡力了,」提起這件事他的抱怨就滔滔不絕,「我們甚至去他家鄉大魚島打聽過他母親都是怎麼做手擀麵的。」
「紅薯面麵條不好吃,他母親做的手擀麵還真挺不錯的,為什麼?因為舊社會的時候他母親給大魚島上一個船主當廚工,船主跟地主一樣,家裡有錢,雞鴨不缺。」
「他母親那時候就經常給船主做雞湯麵,你們想想,這紅薯面麵條用雞湯來下,滋味能不好嗎?」
王東美點點頭說道:「明白了,他母親就是用雞湯給他兒子下麵條的……」
「不是!」姚當兵臉上露出淒涼之色,「我們也這麼猜測過,於是就用雞湯給他下了麵條。」
「結果呢?結果人家當場直接把碗給摔在了地上,說『你們腦子裡都是米田共嗎?我家裡當時窮的只能給人家賣身為奴,我娘還能用雞湯給我煮上麵條吃』?」
王東美先嚇了一跳:「這麼大的脾氣啊?」
又說道:「也對,這話也有道理,但他母親既然給船主做雞湯麵,會不會是從船主家裡偷偷帶出雞湯來呢?」
姚當兵拿手指點了點他,又笑了起來:「我剛才說,我們那科長曾經最早負責這僑胞是吧?後來為什麼要換人呢?」
「因為他們解決不了這僑胞的需求,所以把燙手山芋給了你。」王東美說道。
姚當兵說道:「這又是後面的事了,起初是我們科長接待這位僑胞,結果他端上雞湯地瓜麵條後被僑胞給推開了,說他們家當時窮,吃不上雞湯,所以他母親不會給他用雞湯來煮地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