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他沒這個膽子。
今晚王憶讓他站直腿、挺直腰,而且治安員還跟他說『是朋友、是同志』,現在沒人叫他『六子』或者『麻子』,都叫他『麻六同志、麻同志』。
這一切讓他底氣十足,一時之間熱血沸騰都有了對抗世界的勇氣。
於是他伸出手指戳大漢的胸膛,說:「念書能把人念迂腐?我看你才是迂腐!我們隊裡的王老師那就是念書念出來的,古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你閨女愛念書,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叫熱愛學習!她能考上初中又考上高中,就在你這樣的家庭、有你這樣的父親,哎喲喲,她可不容易了,她可太厲害了!」
「你這種當爹的,真是不行!你思想不行、覺悟不行,你這樣的就是一輩子放鴨子的命,我瞅你都來氣,你說你閨女能念書能念大學,這代表什麼?這代表她一旦上了大學就是國家幹部、你就是一名國家幹部的爹,下半輩子還用繼續放鴨子嗎?」
「多好的閨女,放你家裡真是完蛋!」
他夾棍帶棒的批評了大漢一頓,半輩子被欺負、被壓迫、被瞧不起的憋屈之氣一下子被他噴出去一多半。
神清氣爽。
他又學著王憶鼓勵學生時候的樣子背手回身對姑娘說:
「你叫文蓉?抬起頭來,別老是低著頭,做人要自己尊重自己啊!你已經是成年人了,該自己做選擇的時候就自己做選擇,別跟個泥人一樣讓人拿捏!」
「能念書是好事,你要是想考大學那就要繼續考,那個我們公社電業所的林關懷技術員、縣廣播站的劉鵬程廣播員,他們連續考了三年還不是考上大學了?一下子成為國家幹部了!」
「我看你的氣質比他們倆更像大學生,而且你長得多秀氣?就不是在海上放鴨子的命。喜歡念書是好事,我們王老師跟我們學生說,念書改變命運、知識改變命運,這話肯定沒錯!」
「這些鴨子我買下,錢你收下要繼續念書啊!」
麻六語重心長的做了一回心靈導師,美滋滋的去找王憶。
王憶說:「你買這麼多鴨子幹什麼?咱島上養不下了,除非開設飼養場,用飼料餵鴨子,但這不好弄。」
在島上圈起山林養雞養鴨子的事他是想過的,以後天涯島也會走飼養路線。
但這需要投資,一是投資網具圈起場子,二是要準備飼料。
飼料肯定得從82年買,王憶光從22年大批量帶糧食已經夠累了,要是再帶飼料那真是累瘋了。
而現在島上社員剛剛解決饑飽問題,讓隊集體掏錢買飼料他們不捨得。
現在的人無法理解養雞養鴨養豬竟然要花錢買飼料這回事,雞鴨吃草籽吃蟲子自己去海邊找吃的、豬吃豬草吃屎不就行了?
王憶現在給社隊企業鋪開了涼菜攤、飯店、躺椅製造和成衣生產這幾條路子,再就是平安結等小工藝品,這攤子已經鋪開的不小了,他暫時不準備搞圈養。
反正現在島上養了不少白羽雞,先隨便養一養給隊裡社員積攢一下養殖經驗,明年暖和了再考慮搞規模化養殖工作。
他把設想告訴了麻六,麻六說:「王老師這個我聽你的,既然鴨子咱養不了,那咱回去宰了吃,我請社員們吃鴨肉!」
王憶驚奇的說:「阿六你比我還大方呀。」
麻六哈哈笑道:「我是習慣了,我從小就自己混飯吃,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所以有錢了我就大手大腳的享受掉。」
「不能人死了,結果錢還沒花掉。」王憶說,「這是一件頂遺憾的事。」
麻六說:「對!」
「對個屁,」王憶白了他一眼,「還有更遺憾的事,那就是人沒死錢全花掉了!」
「這樣吧,這些鴨子買了,我買了,到時候我再收點咱們隊裡養的土雞,然後一起給城裡的食品廠送過去。」
現在這年代回購站收購家禽家畜都是給食品廠和屠宰場服務,所以如果有能力自己把家禽家畜送去食品廠和屠宰場進行銷售也是合法合規。
甚至如今經濟寬鬆、市場變得混亂了,有些人自己殺豬來賣肉——和生產隊殺豬經過上級單位批准去市場賣不一樣,自己偷偷殺豬私下裡賣。
現在因為剛改革開放,監管部門的職能不完善,對很多灰色生意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這年頭鄉下自己殺豬賣肉的散戶還挺多的,他們也承擔著供應市場、提供肉食保障的責任。
大碼公社來送豬的人還不少,本來去收購站的就有十來家三四十頭豬。
結果得知王憶這邊以一級標準收購生豬,他們呼朋喚友,現在來了四五十家,得有一百多頭豬了。
天涯二號的承重力沒問題,可這麼些豬不好運輸,王憶得分趟拉活了。
還有這些鴨子,鴨子更不好運輸,需要籠子。
所以他讓麻六先幫著父女二人在這裡看鴨子,自己先跑一趟,回去找社員們來幫忙。
麻六很樂意留下,他逮著文蓉的老爹又訓上了。
不過王憶不在身邊他多少有點心虛,怕文蓉爹急眼了跟他打架。
於是打一巴掌給個棗,他從王憶帶來的商品里弄了點午餐肉和水果罐頭,一邊讓父女倆吃著他一邊訓文蓉爹。
花了點錢但換一個神清氣爽,物質享受換精神享受,麻六覺得很值。
這輩子吃過喝過,就是沒訓過人,今天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