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看到了,人变成了灰土一样的颜色,几乎要融进泡水的泥泞里,被长鞭驱赶着。母亲抱着幼儿,脚下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不等她爬起来,鞭子便落在了她的身上,跌跌撞撞爬起来的时候,小小的身躯已在马蹄下开出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程素素双手撑在城头的青砖上,瞪大了眼睛。下面的教匪已经在喊话劝降了。
江先生上前一步劝道“娘子,休要惊怕,还有几位将军在呢,咱们且下去,调拨粮草器械。”
“先生。”
“啊,啊”
“当年,我大哥随军出征,回来对我说”
“娘子”
“我总以为,指点江山、挥斥方酋,何等淋漓畅快。千军万马,指挥若定,何等潇洒恣意。乱世出英雄,要乱七八糟的时候才显真本事。可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兴总比亡要好,能不亡还是不要亡了吧。这世间,还是太平一些的好一将功成万骨枯,代替未免太大,这功名不要也罢。走吧咱们下去”
“好。”
不用程素素讲,这些校尉也是不敢开城门的。哪怕夏偏将人头在外面,城内人人义愤,也没人敢开这城门,开了就是教匪进城,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
程素素先去了夏府,安抚夏大娘子。夏大娘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也直了,半天,用力吸鼻涕“我就知道,天生就没个富贵命,略好一好,就要了命了”
程素素道“偏将的身后事,我必会料理。”
夏大娘子哭道“他现在死了都没个全尸呐可不能放过这些贼他没本事,将命留了下来,可他不是怕死的人,也不是蠢啊”
“咱们只要坚守几天,天晴了,大军回师必不会放过教匪的。齐王原意,往河北岸回来就要将幕府迁到邬州,他必会带大军回来的。到时候,夏将军必有个说法,绝不会眼睁睁让他担上不该担的罪名的。”
夏大娘子一抹眼泪“有什么好说的,他就是吃的这个饭,脑袋拴在裤腰上。不说他了,咱这城,守得住吧”
“必得守住。”
“行啦,那些米粮,都舍了吧,我算看明白了,什么空饷啊,买卖啊,这来路都不正,怕是报应了。都舍了吧,给他积点儿德。”
程素素眼圈一红“您放心,我自有安排的。”
“哎。”
“这事齐了您先在邬州别走,我还有事与您商量。”
程素素已有了主意,夏偏将家不富裕,儿女又多,若是夏家生活困难,她倒想与夏大娘子保持联系。谢家也不缺这点钱,养起来也不费什么。
“中。”
“我去给他们筹粮去了,您保重。”
“哎。”
没等程素素再找来米商接着买米,米商已公推了王瑱做个代表,表示接下来不再收钱了,先捐粮供应。程素素也不与他们再推让,只对江先生道“让高据去,都记下来。”
外面,攻城开始了。
百姓喊话这一招,谁都知道,真个遇到了,也是人人都不忍心。不过既已知道了,便有一些办法对付,譬如等,等到百姓走近了,更近一些,再放箭,越过百姓肉盾,打击后面的教匪。只苦于城门不敢开、吊桥不敢放,不敢给教匪可乘之机,故不能将百姓接入城中。
这一天教匪来得晚,不久天黑,教匪又挟裹肉盾退去。城上不敢松懈,到第二天天明,小青惊喜地来叫程素素“姐儿天放晴了”
天终于晴了,只要晴上几天,河水落一点,大军就能渡河回来了。邬州再撑上半个月,大约就能挺过去了吧
程素素飞快起身,小青给简单挽了个巾帼髻,提了刀就往外走。
城外教匪却来得迟,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后半晌,城墙上起了骚动圆光在城外蹓跶了一圈,找到了原本夏偏将驻军的地方,将没来得及运走的器械搜刮了一些。凡大型的如等等,自然是搬到城内的,其余部分来不及搬运的弓箭等,都入了圆光的口袋。圆光找了好些材料,扎了长梯,又搜集了一些圆木,驱赶了肉盾抬圆木撞城门。
程素素眯起了眼睛,问道“我是不是看错了为什么觉得他们人变多了。”
一名路过的小校愤慨地道“怕是又抓了些来。”
王经等人疏散的是大头,零星来不及躲的,以及小村落,甚至于种种原因行走在路上的旅人,乃至于驿站的驿卒、原本运粮队里的伕役,都有可能变成肉盾。好在现在这样的人依旧不多。看城头不动摇,圆光也想战决,不再拿他们当肉盾叫阵,只拿精壮些的当炮灰。
程素素抽身,下了城墙,心道,可恨邬州没有瓮城。双脚落了地,便又有了主意“先生,咱们再借一样东西吧。”
“借什么”
“每家借一堵墙,要把城门砌死怎么样连夜干”
请牢记收藏,&1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