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信纹丝不动,年轻光头一只脚踩在椅面上,一只脚垂下来,腰背佝偻着,模样猥琐得紧“嘿嘿,这里几个月没下雨啦,哈哈哈哈要旱呐去年、前年,这地儿收成就不好那群当官儿的还天天催税,都装他们自己腰包里去了今年也旱,压到明年,必得闹灾老天爷也在站在咱们这边儿”
圆信眉头微颦。弥勒教起事,一靠贪欲、杀欲煽动众人,二仗的是天灾,百姓走投无路只好造反。天旱成灾,对想惹事生非的人而言,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年轻光头的样子,终究让他不喜了。他宁愿跟谢麟那个庸俗的政客聊天
释空斥道“圆光,你那是什么样子坐好了”
心里也叹,都是圆光这样的,烂泥糊不上墙,愁也要愁死了。看看圆信,要都是圆信这样的,也要将人气死
圆信将目光放到释空脸上,仿佛想看出些什么来。释空大方地摊开手“咱们一道筹划,起事的事儿,我干过。干过以后才知道,抄刀子上马不难,难的是杀完人以后,这个就要看你的啦。”
圆信道“敢不从命。”
圆信有点怀念谢麟,谢麟一点也不怀念他,想起他来就咬牙切齿。虽听了程素素的宽慰,也觉得妻子说得有理,圆信毕竟令他难堪了。在处理圆信遗留问题上,谢麟难免下了狠手。
他与江先生两个,你一拳我一脚,将已经失踪了的圆信,打成了“拐带良家男子的妖僧”
这是官方的说法。民间的传说就五花八门了,固然有说圆信是得道高僧的,更多的人喜欢鬼怪奇谈,香艳野史。圆信到邬州时日毕竟太短,又仅止自身一人,在与庞大的国家机器的较量中,明显露在了下风。
谢麟很不甘心,责令邹县令,查明与圆信过从甚密而未离开的人,试图还原圆信的思想,进而推测他的行动。秋收已毕,冬日正闲,邹县令将新的毛竹板子打成了旧的,却得到了令人惊讶的结果圆信居然是个疾恶如仇,要惩恶扬善,建设美好新世界的人
邹县令将江先生请了来,问计于他。
江先生鄙夷地道“那还做什么和尚真有这个心,就该报效朝廷再不济,耕田纳税,又或投军杀贼。还是有鬼”
邹县令急道“供状就是这样的,要不春秋笔法一下儿”
江先生道“人是您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您随意。反正呐,这邬州,不能出乱子”
邹县令会意“好。”
又小心地打听谢麟有没有因为他办事不利而生气
江先生笑道“大令只管做好份内的事,使君何曾待人刻薄过想高家那老棺材,现在不还活着”
邹县令心道,得了吧,那还不是你们威胁的人家老棺材敢以死相逼,就让他的子孙也跟着去死。不过谢麟除了将他们使得团团转,尤其他这个县衙与府衙同城的县令最悲催之外,倒是不会无故去整下官。有好事还会带上他们一笔,背锅也就背了吧。
江先生口气随意,礼貌还是到了,对邹县令道“水利的事儿,大令可要上心呐。今冬还未下雪,可千万别大意了。”
邹县令道“那不能”
又低声下气地,“先生大才,是老相公都夸奖的,我有一事,还请先生指点,必有重谢。”
“哎哎哎,不敢当”
邹县令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只会说好话,打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只锦盒来“祖敏制的墨,您给掌掌眼”
江先生吃了一惊“竟还有这等好物”
邹县令硬将锦盒塞给了江先生,长长一揖“先生,在下自授了县令,已经十多年啦,明年就又要去吏部叫他们提着抖,求先生给指点一二。”
江先生将锦盒又放了下来“我山野之人,找个东家混饭吃,你们官人们的事情,我不懂哒,不懂哒。”
转身要走,却怎么也拉不开门。
邹县令嘿嘿一笑“您给个法子,这门就开了。”
江先生原也是晾着他一晾,此时便问“大令对上任知府,也这么来的”
邹县令不好意思地“那怎么敢呢哎哎哎,这不是求人也要挑的,一般人,我也不求他呀。朝中有人好做官,对吧可下官的这个考评使君不缺钱、不缺人、不缺前程,下官委实不知有什么可以报效的地方。”
江先生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报效也是报效朝廷。”
“是是是。”
“附耳过来。东翁也想做出些事情来,眼下就有一件,东翁忧心来年天旱,你可要好好准备呐。哎,可不能扰民呐。”
“放心,放心,明白,明白。先生,不知道这新任的卢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