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能不是很好的时机呢。”
“啊?”
“今天想带你看的人,大概状态很差。”
“可是……”
“要是以后你单独遇见刚才的护士,无论她给你什么样的建议,都绝对不要采纳。如果不能反着执行的话,至少先找我问过再说。”
确定院长毫无玩笑之意,蔡绩猛然想起自己用床单做绳子,从六楼逐层荡落的那一晚,刚刚揉过的后背又泛起一阵战栗。可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就此掉头,依然沿着走廊,走到了距离楼梯最远的病房边。在病房窗帘紧闭的窗户旁边,院长又站住脚步。
“就在这个窗口看吧。”
她说完这句话,窗后浅绿色的布帘便自动缓缓地拉开了。蔡绩毫无准备地站在那里,从漆黑的玻璃窗上只能看见自己紧张害怕到惨白的脸。
就如同地下一楼走廊的情况,窗后的漆黑浓重如墨,走廊上灿烂的阳光也完全照不进去。如果不是刚才清楚地看见了绿色的窗帘滑开,蔡绩肯定会以为窗户内侧被人涂满了厚墨水。
他瞪着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看起来一副呆相,叫人自惭形秽。正想要说点什么缓解窘迫,窗后有一张脸从黑暗中飘了起来。
只是一张脸。圆润、惨白、没有表情,像个气球般在难分远近的黑暗里上下漂浮,甚至像飘进漩涡的花瓣那样打起旋来。他颤抖着眨了一下眼,那张脸就已经贴到了窗户上。平整的、毫无缝隙的、像画一样贴在玻璃平面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是两个深邃的洞窟,从中出一阵阵令他晕眩的喊声。
去找去找去找去找去找去找——
细长的银白小刀从他身旁插进窗内。刀身轻盈地点破玻璃,扎进面孔正下方的黑暗中。那黑暗里的喊声立刻变成了几乎要震碎他颅骨的嚎叫。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捂着脑袋惨叫起来,眼前的世界陡然崩裂了,只剩一团血红的闪电在眼前舞动,直劈进他的脑袋里,连脑浆都被烤得焦臭黑。接着则是身体融化的感觉,在烧红的铁针上打滚,被冰做的尖刀剥皮——他以前有过这种感觉,这正是他第一次在医院外见到院长时的感觉。可这一次又不同了。他感到这恐怖的疼痛如同声音一般,是从外部被抛到他身上来的。是从窗后那两口深井里射向了他。那窗后的东西、窗后的东西——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有了知觉,意识到院长正在后面扶着他,不让他从窗口倒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只能挣扎着喘了两口气。
“缓过来了吗?”
院长在他背后问。
蔡绩没有办法回答。他的喉咙好像已经烧烂了,眼前全是蠕动的光团,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是能感觉到院长的手正撑着他的后背,他简直以为自己又回到那场噩梦里去了。
“能自己站住了吗?”
“让我……缓一缓……”
“既然能回答问题了,应该就没有大事。这个人聆听的天赋要比你强得多。所以,失控的程度也远远过了你,甚至可以迫使你聆听她的声音。这也是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远离真正的受血者。”
听着院长平静如常的声音,疼痛与灼烧感终于慢慢褪去。他终于又能看见窗后的情形。再也没有那不见底的黑暗了,绿窗帘后的房间一目了然——
只是和六楼布置一模一样的普通病房而已。也是素净温和的浅绿色墙面与地砖,空气出奇得清透,越过对面墙壁的窗户能看见茜红色的晚照。
在病床靠近走廊的一边,坐着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病人。乍眼看去时,那张圆圆的,容易显出惶恐和呆笨的脸让蔡绩想到了小刍。可她当然不是小刍,因为这是个女孩,至少大半个身体还是女孩,还穿着一套带有卡通兔图案的睡衣。然而,从裤管里伸出来了却不是双脚,而是一滩凝固了的黑暗。那黑暗薄得很像影子,但总叫人觉得是有实体的,并且形状也和影子的主人毫无关系——如被冻在地上的黑色油脂,边缘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女孩的面孔正对着他们,那张脸曾经漂浮在黑暗中,从眼眶里出恐怖的呼喊,如今却完全静止了,好像她的灵魂并不在其中。
看着这样的一幕,最初的恐惧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则是说不出来的悲伤。
“她……”
“她是最严重的那种病人。本来,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就是最容易听到梦境之声的,在找到她时也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虽然试过像之前叫醒你一样唤醒她,但是如你所见,只能控制到这个程度了。”
蔡绩回过头去,看见院长就站在他斜后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窗后的女孩。她的眼睛如嵌入乌木的玻璃珠,在黄昏下散出淡淡微光。
“刚才的,是什么?”
“是她的影子。被聆听到的东西占据意识时,她的身体也就被影子占据了。这就是你们失去知觉时的形态。不过,当时你要隐蔽得多,是在虚实之间移动的。对于她而言,已经展到最后阶段了,反而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就这样听到了关于自己的真相。蔡绩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怎么把她变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