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近些年来,最盛大的一场魔潮,魔潮汹涌,格外骇人。我军节节败退,魔军气势如虹,一直推进到东塔城。一如今日。”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下意识去瞧宗主脸上。对方慢吞吞擦拭手头长剑,对众人惊讶的视线置若罔闻。
“那时,我二人刚在宗内崭露头角,相当年轻。头一次亲上战
()场,头一次面临如此骇人场面。”
“眼看城池将破,我等身死魂消,魔族大军突然僵滞,黑雾席卷而过,魔族悉数被吸干修为,化为灰烬。”
寇迎夏顿了顿,沉默一瞬,才道:“那等震撼人心的大场面,但凡经历一次,便会永生难忘。”
人在危难关头,自以为必死,却意外得到救赎,自然心念巨震。正因如此,生出其他想法,细细一想,居然情有可原。
宗主微微眯眼,似乎被勾起记忆,多少有些感慨:“黑雾汹涌澎湃,无人能敌。轻易焚烧一切,强大到无法想象。”
“魔族浑身僵直,抖如筛糠。被威压所摄,匍匐颤抖,无法动弹,万般恐惧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干看着,自己一寸寸化为灰烬,连丁点反抗都做不出来。”
宗主语调从容:“我们这些人族,置身事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仰头,惊讶注视着它摧枯拉朽吞噬一切。”
“宛如一场惊心动魄的神迹,令人自内心战栗。但凡知道其存在,谁不渴望掌握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寇迎夏漠然接口:“自那之后,你一心一意钻研这股力量,直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待成为宗主,彻底查明缘由,更像着魔一样,疯狂崇拜魔君的力量。”
“你的道心愈不稳,不想如何提升自己力量,走煌煌正道。只一味尝试掠夺汲取,偏好旁门左道,早忘了修炼初心。”
宗主淡淡一笑,居高临下看来。
“我想掌控这股无往不胜的力量,成为它的主人,助我人族打破僵持,一统魔族。一切殚精竭虑,皆坦然赤诚,殷切为我人族未来考虑。”
她傲慢道:“我,何错之有?”
师祖面露怒色,忍不住挥袖怒斥:“冥顽不灵!”
宗主冷笑:“何必说我?难道为一己私欲,产生类似想法的,这些年只我一人?”
“倘若如此,师尊当时,又何必强行定下诸多守塔人?”
她侧,瞥了眼莉莉丝。
“我族养虎为患,屡次无可奈何放出魔君,魔族也绝非废物,长此以往,自然觉察异样。这些年,各个领主不惜一切代价,诸多试探,或许早已查清根源。”
“这股力量,我不觊觎,自有他人觊觎。我族不觊觎,魔族自会想方设法争夺!”
语气咄咄逼人,带着她一贯不容置疑的坚硬力量,“力量之争,族运之争,刀光剑影,不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比拼温和多少。”
“我人族时运不济,眼看魔族大巫降世,我族族运倾颓,又是东风压倒西风,魔族再临盛世之兆!”
她一直盯住莉莉丝,众人不明所以,自然跟着望去。
待听明白她话下之意,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这是我们这代人逃不掉的宿命,是我们无法摆脱的责任!”
“你们愿意眼睁睁看我大好河山沦为魔族牧场,看我人族精锐被洪流吞噬,饱尝绝望,再保留一线希望火种,蛰伏隐
忍,等下一个千年去抗争、收服,我可不愿!”
沈曦照侧,莉莉丝抱着自己尾巴,坐立难安,心虚理亏,半点不敢看她。
人群沉寂,半晌,沈曦照听见有人冷然怒喝:“绝不容她活着离开!”
大巫的预言能力,实在太过逆天。魔君武力值无人能挡,可若不是大巫能力卓绝,不断为其出谋划策,人族当初也不至于全盘溃败,毫无抵抗之力。
大敌当前,一致对外,矛盾被轻易转移开来,四面八方投来的热切视线,盯得莉莉丝尾毛炸开,瞳孔圆睁,几乎快要应激。
“不要惦记我脑子了!”
比那些更恐怖的,是身旁沈曦照审视的眼神。莉莉丝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情不愿道。
“我没骗你,我根本没用过预知能力,也没向领主们暴露过我的身份。”
“很多东西,不看,我就可以当作不知道。知道得越多,越身不由己,越会被高高架起,被局势左右。别说掌控自己的命运,还会反过来成为命运的囚徒。”
她认认真真道:“我没清音那么大的野心,我怕死,我惜命,我只求好好活着就行。”
又是一番熟悉的拉踩,清音禁不住冷笑。沈曦照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神色很淡,莉莉丝根本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尾巴烦躁甩了甩,她的眼神止不住往宗主身上瞟:“我之所以来东塔,是因为我的伴生物被偷走了,我必须来,不得不来。”
沈曦照这才颔,轻轻“嗯”
了一声。
莉莉丝小心觑着她的表情,虽然觉得,现在的沈曦照也很危险,但在周围无数道火辣辣视线的逼迫下,还是像感受到危险的小猫,不知所措地抱着尾巴,不留痕迹往她身后躲了一步,又一步。
莉莉丝小声抽了抽鼻子,巴巴望着她的背影。周围空空荡荡,全是陌生敌对的气息,她实在太没安全感了,这样还觉得不够。
要是可以窝进她怀里,让她的人类抱住自己,熟悉气息严严实实盖住自己,彻底挡住别人投来的不善目光就好了。
这番插曲,并未在当下引起混乱。众人的情绪被挑动过后,宗主不曾趁机作乱,师祖倒是警惕性十足,及时按下自己人内部的微弱躁动,将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大势已去,你若配合,一一说清谋划,或可暂留性命。”
不比先前疾言厉色的冷肃,这话的语气堪称平淡。宗主自来了解这位师伯的性情,自然明白,对方被她彻底激怒,这已经是最后通牒。
宗主心如明镜,当然清楚,自己做下的桩桩件件,皆不容饶恕。单单就通敌一事,放那些魔族进城搅动天地,浑水摸鱼,为自己转移视线,师伯就不可能饶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