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烛火在寅时初刻添了第三次油。蜡泪堆在铜盏边缘,凝固成山峦的形状。慧觉没有宣布休会,只让知客僧送了热粥与面饼进来。粥是菜粥,饼是死面饼,嚼在嘴里需要用力,像在提醒每一个人——这不是宴席,是战场。
陆正使面前的粥碗一口未动。他坐在条凳上,背依旧挺直,但眼神不再看向长案,而是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紫魂玉碎片被柳三当堂收走、编号、封存,按“待查证物”
登记入册。他没有再争辩,只在知客僧询问昨日站位时,清晰地报出“右三柱内侧,辰时二刻至巳时正”
。
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早就背过。
燕知予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他。她嚼着饼,脑子里转着杜三问讯记录里那些碎片:“棋师每月初三来……棋师靴上有南疆红土……棋师不说话,用黑子指……”
黑子。
她忽然放下饼,低声对宋执事道:“关外替身掉的那枚黑子,齿纹图样拓本带了吗?”
宋执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纸上是慧闻用细笔临摹的齿纹——环状,七齿,齿尖微弧,像某种特制令牌的边框。
“和影卫令牌碎片的齿纹比对过吗?”
燕知予问。
“唐门老人昨夜私下看过。”
宋执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像,但不敢下定论。令牌碎片锈蚀严重,齿痕模糊。”
“模糊才好。”
燕知予道,“模糊,就说明有人想让它模糊。”
她抬眼,看向长案另一侧——唐门老人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喝一口,歇一息,像在品味。他身边的年轻人依旧背着那只黑漆木箱,箱上的铜锁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柳三先生。”
燕知予忽然开口。
厅里微微一静。
柳三抬起眼:“嗯?”
“我想提请一项追加比对。”
燕知予道,“关外黑子齿纹、影卫令牌碎片齿纹、以及杜三描述的棋师黑子齿纹——三样东西,做一次公开的齿痕交叉比对。”
“理由?”
柳三问。
“黑子是棋师对账的信物,也是关外替身的掉落物。如果两枚黑子齿纹相同,就证明关外替身与棋师背后是同一套人。如果影卫令牌齿纹也与黑子相似,就说明这套人,与‘影卫宁令’的源头有关。”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而棋师,听命于‘先生’。”
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一瞬。
陆正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慧觉缓缓放下粥碗:“准。但齿纹比对需要器具。唐门可有办法?”
唐门老人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有。”
他只说一个字。
年轻人将黑漆木箱放到长案上,开锁,掀盖。箱内上层是九只小瓷瓶,下层却是一排特制工具:带刻度的水晶圆片、可调节角度的铜制卡尺、一叠薄如蝉翼的透明胶膜。
“齿纹比对,讲究三点。”
老人起身,走到长案前,“齿距、齿深、齿形弧度。普通拓印只能看形,看不出深度与角度。我唐门的胶膜,浸药后可压入齿痕,取出后药膜凝固,能保留深度痕迹,再透光比对,可辨毫厘之差。”
他看向柳三:“但需要原物——黑子、令牌碎片、以及一枚参照棋师黑子的‘标准齿纹模’。最后一样,我们没有。”
“杜三见过棋师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