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贵步子跨得大,行动带风,手中提着的草篮差点甩飞,盛言楚小心的避开草篮,斜眼瞧着程以贵“我那继奶见到我就跟打了霜的茄子,蔫了吧唧的不敢正眼瞧我,我岂敢跑上门找茬到时候她往地上一倒,撒泼讹我不孝怎么办”
“我娘说了,我不去闹才是对的,我闹了就是我不懂事,何况孝字当头,这种讨钱的营生不该我这个晚辈先张嘴。”
程以贵挑眉“楚哥儿你可不是受气的主,咋就甘心被老盛家按在地上欺负”
“怎可能呢”
盛言楚蹦蹦跳跳的跑去撇下路边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的笑,“老族长教了我,说老盛家欺辱我娘和我的事大伙都看在眼里,等我爹哪天回来了,我和我娘也好有理由跟
族里开口论一论重新分家的事,老族长说我是长房的娃,按理合该分走老盛家七成的家产,这会子且让老盛家悠哉着吧,回头有他们好果子吃。”
有些话盛言楚不好借着七岁娃的嘴说出来,不过他自个心里明白就行,只要他跟程氏乖乖的任由老盛家霸占家产多年,等他那个渣爹回来了,不论渣爹站哪一方,到时候他都能倚靠这七年的弱者形象去族里替他娘求一封和离书。
如果族里不放人,那他就去县衙击鼓,这些年他往返镇上的书肆可不是闹着玩的,像他爹这种卷家财挟外室出走的,朝廷一律定为淫奔,是要吃板子的,若不想闹到公堂,他爹只能签下和离书放他娘走。
至于七成家产,更是朝廷板上钉钉的铁律,其实他有点期待礼哥儿学成出来,到时候礼哥儿若是看了书知晓朝廷特意颁了嫡子家产不可侵占的刑法后,会不会吓破胆儿然后亲手将银子送上门
盛言楚在老盛家忍辱这么多年,其实不为所谓的家产,为了只是让他娘能名正言顺的离开老盛家这个糟心窝。
“你心里有底就行,我就是怕你人小不经事,被欺负的稀里糊涂的。”
程以贵哼了声,确定盛言楚没有被刚才老盛家全家出动的画面揪心到后,打趣道“路上跟你说的拜师礼节你可记住了,等会可别出纰漏。”
盛言楚重重点头“记着呢”
“那就好。”
见盛言楚乖巧听话尤为可爱,程以贵手又开始痒痒,伸过去扒拉着盛言楚头顶两个小鬏。
盛言楚避之不及,捂着鬏鬏蹦老高,大声控诉“你手刚碰过蛇”
“碰过蛇又怎么了”
程以贵故意笑得夸张,五指攒动,笑的像狼,“快让哥哥我摸一摸,等入了学你就要改髻了,到那时我可就没机会薅你了。”
“放手放手”
盛言楚瞪大眼睛紧盯着程以贵胳膊上挂着的草篮,左右闪躲间瓮声瓮气道“表哥小心撒了装蛇的篮子,届时脏了衣裳失了礼数,回头康夫子打断你的腿”
胡闹的程以贵笑容一窒,连忙慌慌张张的盖好草篮,还转了个圈问他衣裳是否整洁。
免了一灾的盛言楚悠悠的点头。
日头渐渐往上爬,闹了
一会两人便收起心思疾步往南边赶。
“那小儿有意思。”
待两人走远了,主街茶馆二楼探出一脑袋,似笑非笑道,“那小儿明明怕蛇怕得寒毛卓竖,却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自己的短处,还桎梏住了旁人,一举两得啊”
说话的人年逾花甲,干巴巴的老脸上留着短须,身段颀长清瘦,双目囧囧有神,此时正威严的注视着盛言楚所消失的拐角处。
盛言楚可不是真正的七岁小儿,心思多着呢。
眼前这个二叔在老盛家看似憨厚老实,实则内里最有名堂。
说了这么多,让他给礼哥儿作伴是真,其余的,都是假心意。
且不说廖夫子收的束脩多,他家能不能拿出三两银子都是问题。
其二,其实康夫子并非像他二叔说的那么不堪,康夫子年轻时官拜翰林院,肚子里实打实的是真才实学。
康夫子这些年甚少收学生,从束脩上就能看出来,康夫子收学生不为谋财。
不像镇西的廖夫子,今年才三十上下,身上的功名又只是秀才,想必廖夫子还想在仕途上往上爬一爬,而考举人考进士要花不少积蓄,因而廖夫子才收取高昂的束脩。
束脩先撇开不说,他最担心的是廖夫子为了自己的前程会过分的放养底下的学生,科举之路自古艰辛,他宁愿在康夫子座下累些苦些,也不要在廖夫子那享乐。
夜深,程氏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娘,你还没睡啊”
半趴在地上的盛言楚诧异回头,旋即下意识的拍拍膝盖上的灰,试图用纤细的小身子遮掩着什么。
程氏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字迹,叹气之余又心疼“去年听你舅舅说你在家偷着练字,我原以为你耍着玩,没想到你坚持到了现在。”
程氏拎起灯罩,凑近了看,只见黄土地上被树枝划出不少横撇竖捺,字她都不认识,但她就是觉得这字写得清秀,有朝一日若是写在白纸上,肯定好看。
既然被他娘现了,他索性不瞒着了。
“娘,这些都是舅舅抽空教我的,我瞧着纸笔贵,就拿树枝在地上练。”
程氏婉婉笑道“你呀,才多大的人儿就成天操心家里的银钱,纸笔贵又怎么了,你既想学就跟娘说,娘平时里
多接一些绣活总能给你添上要用的东西,用不着你偷摸瞒着练字。”
盛言楚一口灌下程氏白天炖的野鲫鱼汤,挠挠头道“我瞒着就是不想娘为了我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