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学生在跑道上慢跑,有几个女生坐在草坪的另一边聊天,笑声清脆,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一幅画。
这是哪?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任何记忆。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躺在这片草地上,被阳光晒着,什么都不用想。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应该害怕的。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应该害怕。
但他不害怕,他只是觉得宁静,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宁静,仿佛他本来就属于这里,仿佛这片草地、这缕阳光、这阵微风,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归宿。
“小葛!”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两瓶水,脸上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那张脸很熟悉,不是那种“我见过你”
的熟悉,而是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熟悉,仿佛这个人,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
“什么呆呢?”
男生走过来,把一瓶水扔给他,“走了,上课了。”
阿葛接住水,愣了一下:“上课?”
“你睡傻了吧?”
男生笑着拍他的肩膀,“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周的课,迟到了又得罚站。”
阿葛站起来,跟着他往教学楼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但他觉得,这样很好。
“我刚才做了个梦。”
他说。
“什么梦?”
“记不清了。”
阿葛说,“好像……很长的梦,好像有人在叫我,我还成了警察。”
男生笑了笑,没说话,他们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书本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看着那双手,很年轻,很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聊天,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当作响,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那么理所当然。
阿葛坐在那里,听着老师讲课,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些偶尔在脑海里闪过的、模糊的、血腥的画面是什么,但他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活着,坐在这间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等着下课铃响,这就够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这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从未拥有过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笑了,然后,继续听课。
……
黑暗维度。
陆尧站在那扇巨大的门前,望着门后那六扇小门,他的目光落在人间道上,那扇暖黄色的门,此刻正散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光芒。
不是那种刺眼的、耀眼的亮,而是一种温热的、仿佛能照进心里的暖,像黄昏时分的灯火,像冬日午后的阳光,像一个人终于找到归宿时,眼里泛起的光。
他看到了阿葛,那个被他从香江码头上捡回来的警察,那个被自己人背叛、死在胜利前夕的可怜人,此刻正坐在一间教室里,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听着课,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当作响,他的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块橡皮,他接过来,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陆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葛的时候——在香江那个废弃的码头上,夜风呼啸,海浪拍岸。
阿葛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望着夜空,望着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地方,他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胜利前夕,死在一个不该死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有不甘,有困惑,有愤怒,有太多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现在,那些都没有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坐在教室里,听着课,等着下课铃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警察,不知道自己抓过多少罪犯,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他只知道阳光很好,同桌很友善,食堂的饭今天可能不错。
陆尧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人间道,圆满了。
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身后,那扇暖黄色的门静静地亮着,如同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远处,巨眼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六道已满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