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物,式样老旧,绝非近二三十年的款式。
旁边杂物堆里,那些粗糙的自制工具、兽皮、古怪的收集品,都透着一股原始和长久使用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那些物品的“材质”
和“风格”
,与这个灰暗维度本身格格不入,更像是从“外面”
带进来的,或者说是用“外面”
的知识和习惯在这里艰难维持的产物。
一个警察,不可能是个收藏家,除非……他进来的时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
“我想知道,”
陆尧开口,声音清晰而直接,目光如炬地锁定张慎,“你进来时候,是几几年?”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张慎内心深处某个尘封的、几乎锈死的齿轮。
他那双一直显得浑浊、漠然的眼睛,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流光——惊愕、恍惚、追忆、痛苦……
“几几年……”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仿佛喉咙被岁月的砂纸磨出了血,“大概是……1973年?可能是……74年?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穴一侧的岩壁。陆尧和霍雨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片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深的“正”
字。
刻痕最初工整有力,但随着向上延伸,逐渐变得潦草、歪斜,甚至……到了某个高度后,突然停止了。
最后一个“正”
字只刻了三笔,就再也没有继续。
那些“正”
字,显然是他用来记录时间流逝的,但不知从何时起,连记录本身,都失去了意义,或者……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力气。
张慎望着那些刻痕,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自己被无尽灰暗吞噬的漫长岁月。
“仿佛……过去大半辈子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石穴内一片寂静,只有油脂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然后,陆尧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也击碎了张慎那仿佛凝固了三十年的时空错觉:
“现在是2oo2年。”
“……”
张慎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震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陆尧。
那张被恐怖疤痕覆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如此不加掩饰的、混合了巨大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悲怆神情。
三十年?
不……按照他模糊的记忆和壁上的刻痕推算,可能更久?
他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永恒灰暗和死亡威胁的地方,挣扎求生,以为只是过去了漫长的三年,最多五年……
而外面,那个他曾经穿着警服、守护秩序、拥有家人和朋友的世界……已经悄然走过了近三十年的光阴?
2oo2年……
这个年份对他来说,遥远得像一个陌生的代号。他记忆中的世界,还停留在七十年代的风貌。
时间,这个最无情也最公平的尺度,在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彰显了它的威力。
张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白,手臂上虬结的疤痕肌肉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但那无声的、仿佛整个灵魂都在瞬间被抽空又被塞入沉重铅块的剧烈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