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将这个短暂的重逢,当作命运残忍的施舍,一个偷来的、注定要醒的美梦。
他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我……没有家。”
茶水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陆尧那句“没有家”
让妇人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都不容易。”
她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孩子今天的趣事,聊起了菜市场的物价,琐碎而充满生活气息。
陆尧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地应和一声。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属于“家”
的絮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甘泉,滋润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偷窃本不属于他的时光,内心的负罪感和害怕梦境破碎的恐惧交织着。
杯中的茶水见底,他轻轻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站起身。
“姐,谢谢您的茶,雨小了,我该走了。
妇人有些意外,也跟着站起来:“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吧,外面还下着呢。”
“不了,还有些事情。”
陆尧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他不能再沉浸下去了。
妇人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送他到门口,嘴里还念叨着:“路上小心啊,小伙子。以后要是路过,再来坐坐。”
陆尧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年轻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灵魂里。
然后,他毅然转身,走下楼梯。
刚踏出单元门,冰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从刚才那短暂的温暖梦境中彻底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正准备离开这个既熟悉又刺痛的地方。
突然,一个粗嘎、带着浓重烟酒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那谁家的吗?正好!”
陆尧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邋遢、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的男人堵在了楼道口,一双浑浊的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刚刚关上的单元门。
这个男人……陆尧的瞳孔微微收缩。
记忆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被撬开。这个男人,他认得!是当年他父亲欠下赌债后,众多上门讨债的混混之一!
手段下作,言语污秽,曾不止一次吓得年幼的他躲在母亲身后瑟瑟抖,也是让母亲在那段艰难岁月里流泪最多的人之一!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瞬间席卷了陆尧的全身!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屈辱、恐惧和对母亲的心疼,在这一刻轰然爆!
那男人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气质阴郁的年轻人是谁,只当他也是这家的访客,咧开一嘴黄牙,喷着恶臭的酒气道:“小子,你跟那家娘们认识?正好,告诉她,她男人欠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躲起来就当没事了?妈的,再不还钱,老子今天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陆尧已经转过了身,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男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粘稠而冰冷。那讨债男人原本嚣张的气焰,在对上陆尧那双从阴影中透出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时,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让他汗毛倒竖,后面威胁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尧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握拳,只是伸出了一根食指,轻轻地点在了男人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