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必要的试探,但必须谨慎。要在不引起全面警觉和疯狂反扑的前提下,获取关键情报。
娜扎在大草原、亚热带雨林的传教,长孙玥在舆论场的营造,甚至杨文菁在工匠中激出的创新热情,都是在为新文明培育文化土壤。
这种新文化,不能仅仅是李唐带来的“未来知识”
的简单灌输。它必须与这个时代的脉搏结合,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形态。
“它需要一种**基于实证与逻辑的‘求真’精神**,取代盲从与神秘。”
李唐思考着,这体现在“科技教”
剥离神学外壳、展示自然规律的教义中,也体现在船山书院的教学方法里。
“它需要一种崇尚创造与改变的‘进取’伦理,取代安土重迁与祖宗成法不可变。这体现在‘星槎奖’对创新的重赏,也体现在对拓跋晴这样出身草原的勇将的破格重用。”
“它还需要一种越血缘与地域的‘共同体’认同,将不同民族、不同出身的人,凝聚在‘创造更好未来’这一共同目标之下。铁路将连接草原与中原,‘四海战略’将视野投向海洋与远方,都是在物理和心理上拓展共同体的边界。”
这很难。比造蒸汽机、造枪炮更难。
因为这是在改造人心,是在与千年积淀下来的思维习惯作战。
但如果不做,那么他建立的工业体系、军事力量,最终可能只是无根之木,会被旧文化的泥沼重新吞没,或者被扭曲成另一种形式的霸权工具。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手记的最后一页,那里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写着:“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离开。”
离开地球?不,至少不是现在直接的目标。而是让人类文明获得“离开”
的潜在能力与必要视野。
“星辰大海,不是浪漫幻想,而是文明存续的终极逻辑延伸。”
李唐在心中勾勒那幅遥远却必须从现在开始准备的图景,“一个只局限于单一星球、内部争夺有限资源的文明,是脆弱且注定内卷的。未来的挑战可能来自天外,也可能来自地球自身周期性的巨变。必须让文明的种子,拥有在更广阔空间生存和拓展的生理适应性、技术储备与探索精神。”
锻体术,是为适应不同重力与极端环境做准备。
“星槎”
号与未来的航天技术,是交通工具。
科学体系的建立,是导航罗盘。
而新文化的塑造,则是驱动整个文明勇敢迈出摇篮的勇气与好奇心之源。
他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推动工业革命、建立新军、开拓边疆、甚至与隐世世家周旋——都是在为这个宏大得近乎缥缈的目标,夯实地基,积累砖石。
反思至此,并无迷茫,只有更加清晰的路径与更沉重的责任。
他知道前路必然荆棘密布,旧世界的阴影、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技术扩散带来的未知风险、甚至新体系内部可能滋生的官僚主义与创新停滞,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他并非独自前行。
他有王璇玑这样正在蜕变的战略大脑,有拓跋晴这样无坚不摧的利刃,有林昭君这样探索生命边界的医者,有长孙玥、娜扎、拓跋尼孜、杨文菁这样在各领域开辟道路的伙伴。
她们不仅是他的助力,某种程度上,她们就是新文明在不同侧面的鲜活雏形与希望之光。
他轻轻合上手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
星河浩瀚,寂静无言。
但在那寂静之下,他仿佛能听到兰州城外工厂的隐约轰鸣,听到“甲一”
区内汗水滴落和器械运转的声音,听到靖安司情报通道里加密电波的滋滋轻响,也听到遥远逻些城内,同样有人在对未来进行着危险而扭曲的谋划。
夜还很长,路也更长。但星光既然已经亮起,就没有理由不穿透黑暗,照亮必须被照亮的道路。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平静如常:
“通知拓跋尼孜,‘投石’计划原则批准。目标选定与方案细节,明日辰时,我要看到。另,安排王璇玑、林昭君、杨文菁明日未时过来,听取‘大非川’行动与‘鹞鹰’项目融合推进的初步构想。”
命令下达,沉思结束。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高效、一步步将蓝图变为现实的西北王。
只是,在转身离开窗前的那一刻,他最后望了一眼星空。
那里,有他为之奋斗的、所有艰辛与牺牲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