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悍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并非征徭役,而是朝廷会雇佣劳力,支付工钱或实物,铁路修通后,部落的羊毛、皮货可以更快更便宜地运出去,换来粮食、布匹、铁锅。
族长听着,不时点头,眼神却飘向莫伦,以及莫伦身上那套与草原人格格不入的装束。
“工钱……好,好。”
他喃喃道,“只是,这铁路从我们牧场过,会不会惊扰了草场的神灵?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南方,又看了看更北的方向。
南边是其他更强大的部落,北边是更荒凉的未知之地和游荡的马贼。
谈判进行得艰难而晦涩。
族长没有直接拒绝,但每个应允都带着条件,每个担忧都暗藏机锋。
张悍渐渐有些不耐,他习惯了军中的直来直去。莫伦夹在中间翻译,手心冒汗,既觉得张悍带来的未来或许真的能改变族人的贫苦,又深切地感受到族长和族人们对任何“变化”
深入骨髓的不信任与恐惧。
最终,只达成一个模糊的口头意向:铁路若真经过附近,白鹿部愿意考虑提供一些向导和驮畜,但具体细节,需等更大的领们定夺。
离开时,族长亲自送到营地边缘。
他忽然拉住莫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铁勒语快说:
“莫伦家的崽子,你穿了汉人的衣服,拿了汉人的快枪。但别忘了,你的血是草原给的。铁路……那是汉人拴马的桩子,不是给我们走的桥。告诉让你来的人,白鹿部只想安静地放牧,不想被拴在任何一根桩子上。”
莫伦浑身一僵,看着族长浑浊眼睛里一闪而逝的锐利与悲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归程路上,队伍气氛沉闷。
张悍骂骂咧咧:“这些胡人,油滑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测绘员们则忧心忡忡:“如果每个部落都这样,甚至更糟,生冲突,铁路还怎么修?”
莫伦骑在马上,望着茫茫雪原。
拓跋将军交给他的任务,是“说话,去谈判”
。他今天说话了,也谈判了。可他感到的不是桥梁正在搭建,而是一道更深、更冷的鸿沟,正在他自己心中,也在草原与那“新大厦”
之间,悄然裂开。
草原的风,依旧凛冽。
试探的第一缕风,已带来了远方的寒意与泥土深处的抗拒。
铁路的蓝图,在纸上清晰;落在现实的冻土上,却已触碰到了第一块坚硬而沉默的石头。
……
洛阳,赵彦的“病榻”
旁,没有药味,只有墨香与一种极淡的、类似松节油混合金属的气息。
他居住的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陈设清简,但书案上堆放的却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种写满算式、画满机械草图的纸卷,以及几件精巧的铜制模型。
其中一件,赫然是一个简化版的蒸汽明轮推进器。
王璇玑的密信,就安静地躺在那一堆图纸之上。信的内容已译出,措辞客气而直接,核心是询问他对“星槎奖”
密审一事的意向,并顺带提及登州船厂在特种材料上遇到的某些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