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管。
它在掌心里硌着,冰凉,坚硬,像一块从地狱里挖出来的墓碑。
卡尺和高炉的图案烙在皮肤上,哪怕隔着绷带和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清晰的凸起。
李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开:
“……任何系统,最脆弱的环节永远是‘人’的环节。技术可以加密,流程可以规范,但人心……无法绝对封装。”
那是很久以前,在凉州王府的地下工坊里,李唐对着第一批受训的技术军官说的话。
当时拓跋晴站在后排,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王爷,背对着巨大的蒸汽轮机蓝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现在才真正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技术会背叛。
流程会漏洞。
人心……会变脏。
“拓跋将军。”
林昭君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我得给你打一针。镇痛和消炎的。但你会更困。”
“打。”
拓跋晴只说了一个字。
针头刺进颈侧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药液推进血管,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眩晕的暖意,随即是更深的疲倦感。
疼痛仿佛被一层毛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并没有消失。它潜伏在意识深处,像冬眠的毒蛇,随时可能苏醒。
她放任自己沉入这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远处魏博军的篝火边,有人在低声抱怨:“……真他娘晦气,大雪天给唐军当骡马……”
“少说两句。节帅自有打算。”
“打算?我看是赔本买卖。那些铁疙瘩能值几个钱?还不如……”
声音压得更低了,融进风声里。
近处,裴源在走动。靴子踩雪的咯吱声规律而稳定,他在绕着板车巡逻。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停一下,检查某处捆绑的绳索,或者调整一下覆盖残骸的油布。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防线。
然后,拓跋晴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远。
在风雪呼啸的间隙里,有那么一瞬间,她捕捉到了金属碰撞的轻响——不是马具那种规律的叮当,而是刀鞘或甲片无意间擦过岩石的脆音。
还有马蹄声,很轻,像是蹄铁包了布,踩在积雪上闷闷的。
一下,两下。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