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律法,分明是买命的契约。
刘疤瘌环顾四周。
那边的铁匠铺里,昔日的老上级铁奴已经拉起了风箱,火星子窜起老高。
这边的柴垛旁,那个举火把的小丫头片子,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个那是这是用来做界桩的木模子。
没有喊杀声,只有风箱的呼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但这比千军万马更让人绝望。
旧的规则和江湖道义在这一刻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秩序”
的冷硬东西。
刘疤瘌长叹一声,手里的横刀脱手落地。
“我……会打马掌。”
他低着头,声音混在夜风里,捡起了脚边那块青铜匠牌。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北的周家祖坟格外热闹。
没有纸钱,没有哭嚎。
赵婆拄着拐杖,指了指那尊被劈开的石兽旁边的空地:“就这儿。阿禾,你来打第一锤。”
阿禾吃力地抱起一根大腿粗的木桩。
这木头不是寻常货色,是放在煮过铁盐的废药水里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硬木。
那颜色黑蓝,虫蚁不蛀,入土百年不朽。
这是新军的“界桩”
。
“咚!”
木槌砸下,阿禾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
木桩一寸寸没入土里,刚好压在周家祖坟的最边缘。
这不仅是地界的划分,更是把周家那点儿残留的阴德,死死钉在了新秩序的框架里。
阿禾从怀里掏出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铁线蕨,小心翼翼地系在桩头上。
蓝色的花瓣在晨风里颤得厉害,却倔强地没有掉落。
王玞站在高坡上,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顺着他的视线往北看,那是一道刚刚翻出来的深褐色土线。
数百张精钢打造的新犁连成一排,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魏博边境。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匣。
匣子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王璇玑亲笔批复的《铁田律终稿》。
页的朱砂批红触目惊心,只有八个字:
“界桩所立,即新唐土。”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晨雾。
一骑轻骑如红色的闪电般掠过坡下的驿道。
那是拓跋晴。
她没有勒马,也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这边的村落。
但在她俯身策马的一瞬间,王玞看清了那匹战马的一侧。
马鞍旁悬着一卷焦黑残破的大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暗金色的“王”
字。
那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金甲帅旗。
而在那焦黑的旗面上,几点未燃尽的诡异蓝痕,正随着战马的颠簸,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了这片刚刚立好界桩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