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昭君。
她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血渍的白大褂,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惨白。
“这是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止血带,洗煮过了。”
林昭君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也得学着缠。万一哪天炸营,这玩意儿比你的诗管用。”
李贺木然接过。
麻布粗糙,磨得手心生疼。
他下意识地翻过麻布卷。
借着昏暗的篝火,他看见布条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水性笔写的,有的字迹已经晕开了,有的甚至沾着褐色的斑点。
“二丫的嫁妆在灶台下。”
“别让爹知道我是吓死的。”
“家书可寄?”
几十条遗言,没有一条是在喊“杀贼”
,也没有一条是在抱怨“疼”
。
全是琐碎。
全是那些平日里被视作草芥的牵挂。
“他们死的时候,只来得及说这些。”
林昭君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眼含悲伤地缓缓说道:
“我记下来,是为了证明他们活过。不是作为一个兵,而是作为一个人。”
李贺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句“家书可寄”
。
指尖仿佛触碰到了那些已经冷却的体温。
这才是大西北讲究的秩序精度背后的代价。
每一个被精准校对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沉甸甸的命。
子时三刻。
拓跋晴并没有睡。
她习惯在所有人睡下后,听一遍营地的呼吸声。
那是检验军纪最好的方式。
走到后勤部门的一辆马车的灯光旁时,拓跋晴停下了脚步。
那个酸腐诗人正蹲在大车旁边,像一条软骨蛇一般的瘫坐在车辕边上。
他在数马车车轮的轮毂。
“八齿……传动至此,变为十六齿……力增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