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羡之坐下后,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捧在手里,一边低头呷了一口,一边问道:“不知明公唤我前来,有何差谴?”
其实他在路上已经反复揣摩,刘裕必定是为刘毅赴任荆州,诸葛长民等人来建康署理江南政务而召自己前来。
但出于下级对上级的礼貌和官场规则,也要含蓄地问一下。
刘裕浑厚沙哑的声音传来过来,“不急,先暖和暖和,待道和、道怜过来再讲。”
徐羡之心中升起了几分失望,原来还有他俩要来,刘道怜也倒罢了,人家是刘裕的兄弟,他自觉自己的才能高过刘穆之许多,但刘裕信任的还是他。
徐羡之一向不苟言笑,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接着道:“昨日大雪一直下到现在,建康实属罕见啊,幸亏明公命道怜将御寒衣物放军营,否则不堪设想。”
刘裕手捋花白杂髯,眯眼看向徐羡之,心道,这小子只比我小了一岁,却还像四十上下的样子,真是江东多才俊啊。
心生感慨,不免又想起当年几年前尚书左仆射谢混从谯城回建康过元日节,大年初一带着族侄,自己麾下从事中郎谢晦来给自己拜年。
两人一般的面如傅粉,风流俊雅,眉目如画,不禁看呆了,脱口而出:“真是一对玉人啊。”
没想到这“玉人”
二字竟然在民间广为流传起来,大家夸男子英俊都用了这个词。
徐羡之也差不到哪里去,再看看自己,明明才五十岁出头,长得跟六十多岁似的,满脸褶皱,除了两道浓黑的卧蚕眉,须灰白。
刘裕抚须笑道:“早年蒙会稽王殿下赏识,从军北府,初为士卒,也才过了十余载,怎能忘记军旅之苦啊。”
徐羡之在座榻中欠身道:“明公如今已是朝廷重臣,却还能体恤下情,令天下人敬佩。”
“哈哈,”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转了话题,关切地问道:“宗文,你宅院还在磨盘巷吗?那里靠近江边,冬季寒冷,过几日我给你寻个青溪附近的宅邸。”
“谢明公美意,微臣住习惯了——”
徐羡之话没说完,只听中院里响起了咳嗽声,二人转头看去,中院雪地里蹒跚着走进一高一矮两个人。
大约是刘穆之和刘道怜来了。
进了中堂,摘掉斗篷,果然是那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刘穆之和微微福的刘道怜。
刘裕一向对刘穆之颇为敬重,以国士待之,赶忙起身。
徐羡之也跟着起身,大家互相见礼。
刘穆之这些天来就干咳不止,刘裕给他找了江南最好的名医会诊,并住在刘穆之府中,也没有什么效果。
今天看起来更严重了。
落座后,刘裕问道:“道和,用过药了吗?怎么依旧不见好转?”
“咳咳,”
刘穆之掩嘴,一边咳一边喘息道:“唉……越是天寒,越觉得有些不适,明公见谅啊。”
“这帮庸医蠢材!”
刘裕竖起浓黑的卧蚕眉愤愤地骂道:“明日我派人去打他们板子!”
刘穆之端起茶盏呷了两口,压了压咳嗽,摇头道:“也不甘他们之事,这天寒地冻,屋内封闭又烧炭火,所以未愈,待天气好转,自然病情也就好转了。”
刘裕又看向刘道怜,自从剿灭了天师道以后,刘道怜也升为建威将军,领堂邑内史,听闻这小子聚敛财物,贪纵无度。
比之前几年病逝的另一个弟弟刘道规可差远了,那真是自己的好帮手,文武全才。
刘裕生母赵安宗在生下刘裕之后当天就分娩得病而亡,后来刘裕之父刘翘就续弦了萧文寿,生下了刘道怜、刘道规。
没几年,刘翘也病故了。
萧文寿待刘裕如亲生,她和三个儿子艰难度日,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含辛茹苦把他们抚养大。
刘裕很孝顺这个后母,对两个弟弟也非常疼爱,小小年纪就放弃了上学识字的机会而去砍柴、种地、打渔、贩草鞋补贴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