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们真正踏入山谷,身后的景象仿佛又被一层无形的纱幕轻轻遮掩,那深坑与坑中弟子再次从他们的感知边缘淡去,唯有前方引路的苏信,以及云雾深处那若隐若现、令人心悸又向往的浩瀚气息,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山谷之中,浓雾弥漫,目力所及不过身周数尺,白茫茫一片,仿佛置身云海。更奇异的是,这雾气不仅能遮蔽视线,似乎连声音也吸纳了大半,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灵觉探出,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无处不在、温和却又浩瀚的意志吞噬、同化,根本无法感知远处。
孟惊仙、方瑞、金可信三人心中凛然,只能紧紧跟在苏信身后,不敢有半步偏离。那少年步伐看似寻常,在浓雾中却走得毫不犹豫,左转右绕,路径似乎毫无规律可言。他们知道,这雾气之中定然蕴含玄机,若非有人引领,恐怕他们就算在这谷中绕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正主,甚至可能永远迷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雾海之中。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眼前浓雾忽然微微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景象。
那是一座亭子。
亭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略显空旷的平地上,样式古朴简洁,以未经雕饰的原木和青竹搭成,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自然意趣。在这云雾缭绕、恍若秘境的山谷中,这样一座亭子本应显得和谐,但此刻,它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与……临时感。
孟惊仙目光如电,瞬间便看出这亭子搭建的木材、茅草都极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木料与干草气味,绝非历经风雨的古物。结合铁傲之前透露的朝廷正在筹备材料为其修建正式道观的消息,他立刻明白——这恐怕是临时搭建的会客之所。
山谷其他地方想必还是一片待建设的狼藉,苏信不愿失礼于人前,便请他那神通广大的弟弟用这漫天浓雾遮掩了起来,只留下这唯一“体面”
的会客亭。
这个现让孟惊仙心中滋味更加复杂。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他们这次遇见这两个,怕还真是倒霉,自己撞上来了,而不是这两位有心算计什么。
苏信在亭外数步处停下,侧身让开,对三人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自己却并未上前。
三人定了定神,整理衣冠,这才缓步走向亭子。
亭中陈设简单到了极点,只有一张低矮的竹制茶案,几个蒲团。而茶案之后,唯一坐着的那个人影,让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童。
他穿着一身同样浆洗白的粗布衣衫,身形瘦小,静静地坐在主位的蒲团上,仿佛与这简陋的亭子融为一体。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案,又似在神游天外。
这就是……那位拂袖消弭石峰、意志充塞山谷、疑似“法相之上”
的恐怖存在——“风玄子”
苏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与传闻中毁天灭地形象截然相反的稚嫩外貌时,强烈的反差还是让方瑞和金可信心神剧震,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或是中了什么幻术。
然而,就在他们脚步踏入亭子范围,目光落在那小小身影上的瞬间——
那孩童,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与风暴,穿透了年龄与躯壳的界限,直抵灵魂深处!
没有凌厉的气势爆,没有恐怖的威压降临。
但就在与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
“轰——!”
孟惊仙、方瑞、金可信三人只觉灵魂深处猛地一颤,仿佛有一阵无可抵御、无可名状的“狂风”
,自他们识海最核心处凭空生成,刹那席卷!这“风”
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于他们的元神、意志、乃至对自身存在的认知!
刹那间,所有杂念、算计、惶恐、怀疑……都被这灵魂之风吹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纯粹的惊慌与……渺小感!
仿佛蝼蚁仰望苍穹,蜉蝣面对大海。
他们苦修数十乃至上百年得来的修为、地位、名声、剑法、刀意……在这双眼睛面前,似乎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对方甚至无需动用那传闻中惊天动地的神通,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一次无意识的“注视”
,便已让他们坚固的武道之心摇摇欲坠,生出难以遏制的顶礼膜拜与恐惧逃离交织的冲动!
方瑞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全靠一股对儿子的牵挂和最后的本能死死支撑。金可信魁梧的身躯微微抖,虬髯下的脸庞血色尽褪。就连心志最为坚定、半步真武的孟惊仙,也是身形一晃,周身那圆融自然的剑意瞬间紊乱了一瞬,青衫无风自动,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仅仅一眼!
亭中一时死寂。
那孩童——苏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勉强稳住心神的孟惊仙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令三位江湖巨头魂摇魄动的“风”
,只是他人错觉。
他开口,声音清越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与……古老?
“弈剑阁,孟惊仙?”
孟惊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元神中仍在回荡的悸动,上前一步,郑重无比地躬身长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晚辈孟惊仙拜见风玄子前辈!劣徒无状,冒犯前辈与令兄清修,我等特来请罪,万望前辈海涵!”
“能从我的武道意志之中醒来,你很不错。”
苏玄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