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外五六个官员隐隐分为两方,一方以一佩剑正冠的朱衣男人为,另一方只有一人,是个文书装扮,手里握著篇案卷。
瞧著犯人入牢,其人收回了目光,端声道:「李少卿贵人忘事,辛巳年十月十三始,贵衙索要案犯,向我台文,至壬午年四月十四,是共计七份,前日又有左相亲笔。因案情实在未结,七个月来回文留人,直至今日。如今案情初结,特移此重犯于贵衙,该当何罪,有司论处。」
朱衣男子低著头点验公文,半晌点头:「是有此事。」
文书语气平和:「如此事项结办,两衙之间也不必再记挂摩擦。」
「劳付长史亲来送归。」
「我过手的案子,都是自己从头跟到尾,听说李少卿也是一般。」文书道,抬手轻轻一指,「不过此人一离了仙人台囚魔地,唯恐难制,还请早些处理。」
「这案情早结,明日便处斩。」
文书点点头,行了个别礼:「那就是贵衙之事了,吾且去。」
朱衣男子还礼:「送长史。」
而后两人并一队公人就此离去,黑暗将烛火推了出去。
雍戟看了斜对面的人一眼,那灰衣像一个木人,垂著头一动不动——或者他也只能像一个木人,因为实在瞧不出在那样无数铁具锁扣下,他还有什么地方能动。
刚刚的窸窣也没了,地底深处又复寂静。
雍戟忽然感到一种恐惧。
那个人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手脚的镣铐无比沉重,枷锁那样牢固而令人不安。
刚刚他庆幸它没有那样锁死,如今手脚受缚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他下意识扽扯了两下——当然是无用之功。
又看了那人一眼,雍戟体内筋骨的调动停了下来。
那张脸抬起来了,极英俊飞扬的一副面容,这时候像在地底埋了好几年,惨白而没有表情。
淡漠地看向了他。
雍戟的心冰冷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某种最原始的危险令他竖起了毛,来自于狰敏锐的直感,来自于生命的本能。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要立刻逃出这里,但深夜如寂,虚弱沉重的身体,铁铸封闭的大门隔断了外界的所有。
雍戟强抑肌骨本能的悚栗和爆弹跳的欲望,抿唇看著那间牢房。
没有出现任何挣脱的动作。
第一眼那人在那间牢中,第二眼他从中消失了。
上百种禁锢的精密仪械叮叮啷啷地坠地,清脆好听,引得牢中所有人都惊异看去。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抚上颈部,扼住了他的咽喉。
孟离垂眸静静地打量著这张脸,微哑道:「雍戟是么。初见好,路上顺风。」
……
裴液从小楼顶上醒来,天色又已昏了。
没有人声,帘子微拂,楼外似乎风飘著细雨。
他躺在枕头上了一会儿呆,多少个月了他没睡过这样沉的觉,好像依然是在奉怀小院里一觉醒来的晕眩昏沉、四下寂寂。
裴液掀起被子,赤著身子走到露台上,拉开软帘,清凉的雨风拂面而来,令他凉凉打了个酥颤。
后园里花柳沐在雨中,看不见丝毫人影。
过了挺久,身后才传来进屋的脚步,裴液扯旁边帘子遮了一下,回头瞧见不是蓬莱也不是李先芳,乃是太子殿下本人,于是又松开了。
「撅著屁股勾引谁呢。」李西洲微笑,拎起床边袍子披在他背上。
「如何了?」裴液回头。
李西洲也扶在栏杆上,将一枚小盒递给他:「没什么问题了,物归原主。」
裴液接过打开,那枚玉般的眼眸就躺在里面。
他静静看著,李西洲道:「昨夜南衙重犯脱笼,临走前杀了相邻的一位狱友。」
「……哦。」
「不日燕王会启程北返。」李西洲道,「神京无事了。」
「无事了么?」
「无事了。裴液,神京是我们的了。」
裴液没有讲话,静静望著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