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种仿佛相处了多年的夫妻才会有的,全然的理解和接纳。
没有热吻,也没有激情的拥抱。韩易只是微微低下头,芭芭拉也自然地迎了上来。
他们只是在彼此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轻柔,温暖,却份量十足。
在他们此刻的心境中,一记吻的深浅,并不能定义他们感情的长度。它不是征服,也不是索取,而是一个无声的约定。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刚刚牵手的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可以走。
这种感觉非常玄妙。
每个人在真正进入一段感情的时候,或许都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这种玄妙——那个在心中悄然浮现的潜在答案。
关于这个人,关于这段路,到底是不是能长久地走下去,其实从一开始,灵魂深处就已经有了预感。
圣路易桥上的手风琴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融化在冬日渐冷的空气里。
他们穿过西岱岛,短暂地掠过圣米歇尔广场边缘的喧嚣,随即真正踏上了左岸的土地。芭芭拉带他在蒙特贝罗堤岸边往西前行,右手边是冬季静静流淌的瑟涅河,左手边,则是圣日耳曼德佩游客云集的拉丁区。
拉丁区,顾名思义,是古罗马人曾经在法兰西岛居住过的地方。它建立在圣日内维耶芙山的斜坡上,此处为巴黎左岸的制高点,曾是高卢-罗马城市卢泰西亚的中心。该时期幸存的两处主要遗迹,卢泰西亚竞技场和克吕尼浴场,证明了这里曾是古巴黎最初的民间和社交心脏。光是竞技场,就能容纳高达一万五千名观众,充分显示了当时罗马定居点的规模。
罗马人出于战略考量选择了于山丘上建城,几个世纪之后,中世纪的学者们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座山丘。不过,他们最初搬迁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像罗马人一样居高临下地进行统治,而是为了逃离当时已经因为人口暴增而变得过度拥挤的巴黎襁褓——西岱岛。一所所学校在圣日内维耶芙山上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使其很快变成了一个独立自主的知识圣殿。
12oo年,腓力二世颁布法令,正式授予一家隶属于巴黎大教堂学校的师生合作社「大学」称号,巴黎大学,又称索邦大学,由此成立。而正是因为有了巴黎大学,圣日内维耶芙山上的各种学校开始逐渐合并成大学旗下的各个独立学院,原本各自为战的单元,被有效地统合了起来。
这座新生的学者之城,吸引了当时欧洲最伟大的头脑,譬如托马斯-阿奎那和皮埃尔-阿伯拉尔,迅确立了圣日内维耶芙山作为中世纪知识中心的声誉。
很快,这里就开始被巴黎的居民称为「paysLatin」,即拉丁之国。后来演变为「QuartierLatin」,拉丁区。这个名字无关种族,而是因为拉丁语是当时全欧洲学术界和教会的通用语言。来自义大利、英国、德国的学生和学者们在这里用同一种语言辩论,标志著欧洲第一个国家知识区域的形成。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个故事的核心冲突就已写好:一边是「袍」(1arobe),即庞大且思想活跃的国际学生与教士群体。另一边是「城」(1avi11e),即巴黎本地的市民和商人。这场「袍与城」的紧张对峙,拉开了未来8oo年斗争的序幕。
「索邦大学,在我们身后?」韩易调出手机里的goog1emap,粗略看了一眼,问道。
「对,在圣路易斯岛对面。」芭芭拉点点头,看著他,「怎么,你想去看看?」
「没有。」韩易否认,「我从来都不喜欢参观大学校园这种想法……感觉就像是把神圣的知识殿堂当成了动物园,把在那里学习的学者和学生当成了动物。」
「这是从实践经验中得到的体会,对吧?」芭芭拉一语中的,「看来是南加大的游客太多了。」
「是啊,是有点……过头了,不过我不介意。我只是自己不想做那种游客而已。」韩易牵著芭芭拉,继续迈开步子,「建筑物只是建筑物,使它们变得有意义的是居住、死亡或安息在里面的人们。」
「你在说先贤祠吗?」
「先贤祠跟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一个方向上吗?」
「没有。」芭芭拉又是随手一指,「更往南一点。」
「那就不去。」韩易咧嘴一笑,「我绝对是你所能遇到的最随性的旅行伙伴。没有必做清单,没有行程表,也没有压力。」
「但来一趟巴黎,不去看这些地标性建筑,会不会有点遗憾?」芭芭拉眼眸微弯,问他。
「不遗憾,因为以后我应该会经常来巴黎。」韩易想了想,问道,「下一次巴黎时装周是多久?」
「你要来看我?」芭芭拉歪起脑袋,瞳孔里的光彩更盛,「下一次是二月底,三月初。」
「可以吗?」
「可以呀。」芭芭拉莞尔,「不过到时候就是反过来了噢——我到处忙,你在酒店等我。」
「没问题。」韩易耸耸肩,「你工作的时候,我就可以自己到先贤祠这种地方来逛逛了……那段历史,确实非常引人入胜。」
「哪一段?中世纪?」
「法国大革命。」韩易答道,「先贤祠本来是个教堂,我读到过关于它的起源故事。路易十五生了场重病,他誓,只要上帝让他从疾病中康复,他就斥资修建一座更恢弘的教堂,来取代当时已经十分破败的修道院。但新教堂还没完工,就遇到了法国大革命。三级议会解体,国民议会建立。封建制度被废除,国家开始控制天主教会,《人权和公民权宣言》表……那是个理性次击败神学,自由思想高于一切的年代。在那样的思潮下,教堂被世俗化,被改造成了国家英雄的圣殿和民族伟人的陵墓。」
「这就是我所说的,建筑物只是建筑物,使它们变得有意义的是居住、死亡或安息在里面的人们。如果没有这一段历史,没有安葬在这里的马拉、伏尔泰和卢梭,先贤祠不过就是拉丁区的一个普通教堂而已,不是吗?」
「我很喜欢你谈论历史的样子。」芭芭拉轻咬下唇,「有些人觉得这很书呆子气,但我却觉得它非常吸引人。」
「只有美国人觉得这很书呆子气……只有他们才会这么认为。」韩易调侃道,「任何正常的国家,都不会把贬低知识当作社会常俗。」
「Thatsoundsnetica1。」芭芭拉咯咯直笑。
「Thatsjustfacts。」韩易撇撇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欧洲的时候,在精神层面上会感觉更自在……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在美国你感受不到这种氛围。」
「什么氛围?」芭芭拉打趣道,「活在过去的氛围吗?」
「与其说是活在过去……」
韩易顿了顿,试图更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塞纳河对岸,圣母院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变得愈庄严。
「不如说是活在纵深里。」
「你看。」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身边那些古老的石头建筑,又指了指河水的流向,「在美国,尤其是在我生活的洛杉矶,一切都是平面的,崭新的,横向的,摊开的。历史是教科书里的一个章节,是一个需要驱车前往的历史遗迹,它和你当下的生活是脱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