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拥有如此血统的一片土地,在二十世纪,特别是二战之后的法国黄金年代,成为存在主义的摇篮,以及巴黎乃至全世界的知识、文化和艺术生活的绝对中心,也就不那么令人感到惊奇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天大的悖论,不是吗?
一个最保守正统的地方,怎么会成为宣扬“存在先于本质”
,质疑一切的激进思想的摇篮?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先回答那个最基本的问题:存在主义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它不是一套像康德或黑格尔那样,为你搭建好的,精密繁复的形而上学。
恰恰相反,它是一场哲学上的大火,一场在二战的废墟上,由纳粹的铁蹄、集中营的恐怖和原子弹的蘑菇云所点燃的大火。
这场大火烧毁了之前一切约定俗成的本质——上帝、国家、道德、家、阶级……所有那些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为你规定好“你是谁”
,或者“你该做些什么”
的宏大叙事。
当这一切都被烧成灰烬,人被赤裸裸地抛回到了存在本身。
这就是萨特那句著名论断的核心:“存在先于本质”
。
你不是先作为“贵族”
、“工人”
、“基督徒”
或“好人”
而存在的。你先是存在,你只是在这里。然后,你必须,也只能,通过你的选择和行动,去创造和定义你自己的“本质”
。
这是一种令人眩晕的自由,也是一种令人恐惧的责任。
你被判处了自由,你必须独自面对存在的荒谬、他人的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与恶心。
那么,为什么是圣日耳曼德佩?为什么这种沉重、焦虑、甚至带着毁灭气息的思想,会诞生在巴黎最优雅最富足的客厅和咖啡馆里?
答案,就在于那个阶级最不稀缺,而其他人最渴望拥有的东西:闲暇。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无需为生计所迫的,绝对的“存在性自由”
。
无论是18世纪的旧贵族,还是19世纪的金融新贵,这个阶级的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需要通过一份工作来定义自己。
一个面包师的“本质”
是烘焙,一个律师的“本质”
是辩护。他们的生活被一个明确的社会功能和经济需求所填满,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但一个圣日耳曼德佩的老钱呢?
他不必工作。他的存在是既定的,是被继承的财富所确保的。当一个人从生存的枷锁中被彻底解放出来时,一个巨大的黑洞——虚无——便会立即出现。
“既然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活着,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这就是那个贵族阶级和老钱阶级所面对的,独属于他们的存在主义危机。
当然,在二战之前,他们有自己的答案。他们用一套复杂精致的“本质”
来填补这个虚无:
譬如礼仪,用繁琐的社交规则来证明自己的优越。譬如品味,用对艺术、时装和美食的鉴赏来构建身份。又譬如荣誉,用一套往往是虚伪的道德准则来标榜血统。
他们用这些东西,在自己周围建立起高墙,假装那个关于人生终极意义的可怕问题不存在。
然后,战争来了。
194o年的沦陷,不仅是军事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它无情地戳穿了法国,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一切幻觉。
那些旧贵族的荣誉和血统,在纳粹的占领和维希的合作面前,成了一个笑话。那些银行家的财富,在绝对的暴力和物资短缺面前,也显得毫无意义。
圣日耳曼德佩的老钱们,和拉丁区的穷学生们,在这一刻,突然平等了。他们共同目睹了所有本质的崩塌。
就在这个精神的真空中,存在主义登场了。
萨特、波伏娃、加缪这些知识分子,他们继承了圣日耳曼德佩的闲暇。他们不需要像工人一样进厂,他们可以整天泡在咖啡馆里。
花神咖啡馆和双叟咖啡馆成为了他们新的私人公馆。
“这里就是圣日耳曼德佩的圣三一了。”
站在圣日耳曼大道与雷恩路的大十字路口,迎着阳光前行的芭芭拉停下脚步,舒适地微微眯起眼睛,向韩易介绍道。
“圣三一?”
韩易不得其解。
“我们面前的这个双叟咖啡馆……”
芭芭拉抬抬下巴,“波伏娃、萨特、海明威经常光顾的地方,加缪和毕加索只要在巴黎,也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