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易的心脏被这番话轻轻撞了一下。他凝视着她湖蓝色的瞳孔,那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对未来的郑重,和对他的信任。
“我喜欢你描述的那个场景,我……也真的很想成为那个人。那个能和你一起,在巴黎、在洛杉矶,或者在任何地方,创造无数个崭新第一次的人。我不想粘合任何镜子,我只想和你一起,从零开始,打造一扇全新的,只属于我们的窗户。”
听到这句话,芭芭拉的笑容在冬日温暖的斜阳里又一次绽放开来。
“我对你很有信心。”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笃定。
“既然我愿意带你来我的左岸……”
芭芭拉口中的“左岸”
,并不仅仅指一块地理区域,更是她关于未来的全部梦想,“就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成为那样的一个人。”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种仿佛相处了多年的夫妻才会有的,全然的理解和接纳。
没有热吻,也没有激情的拥抱。韩易只是微微低下头,芭芭拉也自然地迎了上来。
他们只是在彼此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轻柔,温暖,却份量十足。
在他们此刻的心境中,一记吻的深浅,并不能定义他们感情的长度。它不是征服,也不是索取,而是一个无声的约定。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刚刚牵手的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可以走。
这种感觉非常玄妙。
每个人在真正进入一段感情的时候,或许都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这种玄妙——那个在心中悄然浮现的潜在答案。
关于这个人,关于这段路,到底是不是能长久地走下去,其实从一开始,灵魂深处就已经有了预感。
圣路易桥上的手风琴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融化在冬日渐冷的空气里。
他们穿过西岱岛,短暂地掠过圣米歇尔广场边缘的喧嚣,随即真正踏上了左岸的土地。芭芭拉带他在蒙特贝罗堤岸边往西前行,右手边是冬季静静流淌的瑟涅河,左手边,则是圣日耳曼德佩游客云集的拉丁区。
拉丁区,顾名思义,是古罗马人曾经在法兰西岛居住过的地方。它建立在圣日内维耶芙山的斜坡上,此处为巴黎左岸的制高点,曾是高卢-罗马城市卢泰西亚的中心。该时期幸存的两处主要遗迹,卢泰西亚竞技场和克吕尼浴场,证明了这里曾是古巴黎最初的民间和社交心脏。光是竞技场,就能容纳高达一万五千名观众,充分显示了当时罗马定居点的规模。
罗马人出于战略考量选择了于山丘上建城,几个世纪之后,中世纪的学者们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座山丘。不过,他们最初搬迁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像罗马人一样居高临下地进行统治,而是为了逃离当时已经因为人口暴增而变得过度拥挤的巴黎襁褓——西岱岛。一所所学校在圣日内维耶芙山上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使其很快变成了一个独立自主的知识圣殿。
12oo年,腓力二世颁布法令,正式授予一家隶属于巴黎大教堂学校的师生合作社“大学”
称号,巴黎大学,又称索邦大学,由此成立。而正是因为有了巴黎大学,圣日内维耶芙山上的各种学校开始逐渐合并成大学旗下的各个独立学院,原本各自为战的单元,被有效地统合了起来。
这座新生的学者之城,吸引了当时欧洲最伟大的头脑,譬如托马斯-阿奎那和皮埃尔-阿伯拉尔,迅确立了圣日内维耶芙山作为中世纪知识中心的声誉。
很快,这里就开始被巴黎的居民称为“paysLatin”
,即拉丁之国。后来演变为“QuartierLatin”
,拉丁区。这个名字无关种族,而是因为拉丁语是当时全欧洲学术界和教会的通用语言。来自意大利、英国、德国的学生和学者们在这里用同一种语言辩论,标志着欧洲第一个国家知识区域的形成。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个故事的核心冲突就已写好:一边是“袍”
(1arobe),即庞大且思想活跃的国际学生与教士群体。另一边是“城”
(1avi11e),即巴黎本地的市民和商人。这场“袍与城”
的紧张对峙,拉开了未来8oo年斗争的序幕。
“索邦大学,在我们身后?”
韩易调出手机里的goog1emap,粗略看了一眼,问道。
“对,在圣路易斯岛对面。”
芭芭拉点点头,看着他,“怎么,你想去看看?”
“没有。”
韩易否认,“我从来都不喜欢参观大学校园这种想法……感觉就像是把神圣的知识殿堂当成了动物园,把在那里学习的学者和学生当成了动物。”
“这是从实践经验中得到的体会,对吧?”
芭芭拉一语中的,“看来是南加大的游客太多了。”
“是啊,是有点……过头了,不过我不介意。我只是自己不想做那种游客而已。”
韩易牵着芭芭拉,继续迈开步子,“建筑物只是建筑物,使它们变得有意义的是居住、死亡或安息在里面的人们。”
“你在说先贤祠吗?”
“先贤祠跟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一个方向上吗?”
“没有。”
芭芭拉又是随手一指,“更往南一点。”
“那就不去。”
韩易咧嘴一笑,“我绝对是你所能遇到的最随性的旅行伙伴。没有必做清单,没有行程表,也没有压力。”
“但来一趟巴黎,不去看这些地标性建筑,会不会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