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三月初一。
汴梁城的柳枝已抽出嫩芽,汴河上的冰凌彻底化尽,浑浊的河水载着南来北往的商船,浩浩东去。运河码头比正月时更加繁忙,新漆的货船排成长队,等待卸货的苦力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货物搬进岸边的仓廪。
这些仓廪大半是空的——去岁战乱,漕运断绝,存粮耗尽。如今仓门大开,正贪婪地吞食着从江南、蜀中、岭南运来的粮食。仓廪外,户曹的胥吏捧着账册,拨着算盘,高声唱数:
“扬州米,一等白粳,三千石,入甲字仓——”
“成都锦,蜀锦百匹,苏缎五十匹,入丙字库——”
“广州香,沉香五百斤,龙涎百两,入丁字库——”
唱数声、算盘声、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
元帅府西侧,新设的“北伐粮台”
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蒋敬、柴进、沈明三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账桌,桌上摊开着漕运图、仓廪册、商路图,以及厚厚一叠契约文书。
“沈员外,高丽的第一批硝石、硫磺,昨日已抵登州。”
蒋敬指着账册,“计硝石五万斤,硫磺两万斤,折银八万两。已按约支付,用的是江南绢帛。”
“好。”
沈明点头,又看向柴进,“柴大官人,蜀中的战马,走到何处了?”
“已过襄樊,最迟十日可抵汴梁。”
柴进指着漕运图,“计契丹马一千二百匹,河西马八百匹,皆是四岁口的健马。另,成都府还送来新制马鞍、马镫各两千副,皆是上等牛皮铁件。”
“马价如何结算?”
“按市价,契丹马每匹八十贯,河西马每匹六十贯,鞍镫另算。总计……十五万四千贯。”
柴进拨着算盘,“已付三成定金,余款货到结清。”
蒋敬提笔记下,又问:“‘北伐债’行如何?”
“大善!”
柴进眼中放光,“自二月二十债,至今十日,已认购二百三十万贯。认购者,江南商贾占六成,汴梁本地占三成,其余来自蜀中、岭南。认购最多者,是杭州丝绸商周氏,独购三十万贯。其次是明州海商陈氏,购二十万贯。他们皆求一见护国王,愿再捐钱粮,只求北伐后,能在燕云得些盐茶之利。”
“告诉他们,护国王有令:凡认购十万贯以上者,皆可入元帅府,参加北伐军议。”
蒋敬道,“至于盐茶之利,待燕云收复,再行商议。”
“是。”
“还有一事。”
沈明压低声音,“昨日,江南有密使至,自称是……是赵宋枢密院的人。”
蒋敬、柴进神色一凛。
“他说什么?”
“他说,朝廷……不,赵宋愿暗中资助北伐,可赠粮二十万石,银五十万两。只求……”
沈明顿了顿,“只求护国王北伐之后,与江南划江而治,永为兄弟之邦。”
蒋敬与柴进对视一眼。柴进冷笑:“赵佶这是怕了,想花钱买平安。”
“可这钱,要不要?”
沈明问。
“要,为何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