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泪不是难过——她在这片温热的、像春日晒透了的山坡似的幸福感里忽然明白了,那些正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亮晶晶的、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水珠,是这三十多年来她一直压抑着的、没敢让它们出来透气的委屈,正借着她此刻被完全打开的、毫无防备的躯体,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每一个离开时都会在她心口那个正慢慢被填满的位置上留下一道极轻极细的、像被羽毛尖儿扫过的痒,痒得她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又流出一滴新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她在那片漂浮的温存里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思绪,像一个刚从一场长长的、暖融融的午睡中醒来的孩子,正迷迷糊糊地辨认着周围的光线和气味。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淡青色的帐顶上,又缓缓地落下去,落在自己无比舒泰的身子上,那里趴着一个男孩儿,他的肩膀正随着均匀的呼吸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似的起伏着,整个人都软塌塌地伏在她的身上睡得很沉很沉。
男孩儿的身子虽压得她有些气闷,可那种沉重的幸福感却格外的真实,美得她不由得偷偷侧过头,娇羞的笑了起来。
忽然,她的目光又瞥见了什么——沉睡在长椅上的余无知不知何时已翻滚下来,趴在了地上。
“啊!无知!无知还、还在屋里!”
曾黎尖叫出声,那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像是从梦中被猛地拽回现实的、又慌又急的余韵。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拽起一旁的被子,正试着要把自己缩进那里面,可她动作只做到一半就被一只瘦瘦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的手按住了。
少年的手按在她微微绷紧的肩头,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枚被钉进木头的楔子。
他微微起身,那张褪去了蜡黄之后带着微微苍白底色的英俊面庞在她眼前慢慢放大,直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处。
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像是少年人终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之后、压也压不住的、坏坏的笑意。
他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道还没干的泪痕,又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落在她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方才呼喊后余韵的唇边,停了一瞬,像是在蘸一点她唇上那层温润的、被日光映得亮晶晶的水光。
“怕啥啊,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任何事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笃定与从容,“我不解穴,无知兄他是醒不来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那埋在女人深处、一直还没有离开的东西——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偏高的体温的坚挺——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轻轻地、却极有存在感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一下挑得不重,却恰好挑在曾黎此刻还在微微发颤的、像一枚被拨动了的琴弦似的敏感点上,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了,留下的余韵让她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看见他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双大大的、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像一只正在暖阳下伸懒腰的年轻虎崽似的、懒洋洋的、却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爱护。
那目光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像一小片被正午阳光晒透了的、铺满了干草的窝,暖烘烘的,让她什么也不想了。
身边的人、窗外的风、血掌门可能随时会来的威胁——这一切都退远了,退到一层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水面的后方去了,变得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微微弓起的肩头,落在那些正在日光里缓缓飘浮的、细碎的金色微尘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正在打着旋儿的金粉。
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绕到他胸前,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感觉那底下一颗年轻的心脏正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的,像一枚被敲得很轻的暮鼓,不急不慢,却让整个世界都跟着它的节拍微微晃动着。
她在这片晃动里重新闭上了眼睛,把自己重新嵌进那具虽然单薄却结实的怀抱里,像一枚被放回了合适凹槽的榫头,严丝合缝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拔出来了。
一声声清丽婉转似鹤鸣般的呻吟,带着滚烫的欢愉和温润的满足悄悄的从窗口逃了出去……
官道两侧的树林正密匝匝地挤着,枝杈间漏下的日光被叶子筛成细碎的金色碎片,落在黄土路面上,像一地散落的、还带着余温的碎铜钱。
盛夏的蝉鸣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声追着一声地往耳朵里钻,聒噪得像一把被不停反复拉动的旧锯子,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磨着,磨得人心烦意乱。
余无知坐在马车前,两只手松松地兜着缰绳,汗珠子似说好了似的都串成了串儿,正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淌到下颌处汇成一大颗,晃了两晃,又滴在他那件已经半湿的越罗襕衫胸口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嘴里嘟嘟囔囔的,那些含混的字眼被盛大的蝉鸣声吞去了大半,只剩下偶尔几个飘出来的、带着怨气的碎词:“……狗日的血掌门……好好的日子……要不是你们……老子这会儿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大约是想起了那晚趴在墙头看见的林家小姐那截被热气蒸得泛粉的锁骨,和那件被汗浸得半透的、正要滑落的荔枝红薄纱。
他越想越气,气的是那天若不是小笋子搅局,撑不住摔了,他本该看到更多的!一想到这里,他手里的缰绳都被他攥得皱了一截。
“狗日的矮崽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像是要把这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去,“要不是你,老子早就……”
他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大约是觉得那句“早就看完了”
说出口有些跌份,便换成了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哼。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车厢不大,青布帘子垂着,被风偶尔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
他撇了撇嘴,心想这两人倒好,窝在里头怕是早就睡着了。
不过也好,他默念着,又擦了把汗,这天热得要死,坐在车前赶车迎着风反而还能凉快点儿。
他这么想着,便把目光重新投向官道前方,不再回头了。
但余无知万万没想到的是,那车厢里此刻却实实在在的比外面要凉快得多。
青布帘子放下之后,日光被遮去大半,只剩下几缕从帘子边缘漏进来的细线,落在车厢的木壁上,像几道被拉长了的、金色的细丝。
他的母亲——余夫人曾黎正慵懒地半靠在那张窄窄的坐榻上。
她背倚着车厢壁,膝头微微屈着,那件月白色的纱衫早已被解开了大半,衣襟松松地敞着,露出底下那截被午后日光照得温润的、泛着一层柔光的前胸。
她的头发也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和颈侧,被薄汗微微沾湿了,像几笔墨色淡淡的水痕。
她的脸是泛着红,带着一种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又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满足的余韵,连眼尾都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温软的水光。
而她怀中,那个被余无知骂了不知多少遍的“矮崽子”
,正舒舒服服地半靠半坐在她怀里,后背贴着她柔软的胸腹,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处的、正在打盹儿的幼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