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那截兜帽往后掀开了一线,李察本能地想去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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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帽底下什么都没有,那里确实长着一张脸的位置:颧骨的起伏在,下颌的线条在,连鼻梁投下的那道阴影都在。
但要说出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说不出。
和隔着一层被人嗬过气的玻璃去看人差不多,知道那是熟人却说不出他是谁。
李察把视线往队伍里其余人身上挪。
抡斧子的年轻人丶红外套丶那个要羊皮鞋的老家伙……全一样。
他跟这支队伍打过两次交道,一直都看不清。
等到李察把凝镜法运转起来,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自己看不清脸,却认回路。
一条主路从左肩往下走,中段有一处旧的断裂痕。
断口外侧那一截,扎着针眼密密麻麻一排,从肘往上排到三角肌下沿,间距一模一样。
李察在笔记本上记录过:第几次,间隔几日,扎前扎后回路亮度变化。
那本笔记还在帝都大学宿舍的抽屉里。
「这一位,他来多久了。」李察若无其事的问。
「不久。」
「具体多久?」
老学者安静了一会儿。
「半年左右。」
半年,四月三十日到今天正好半年。
「能够和我讲讲情况吗?」
老学者把膝上那卷书册合上了。
「那我和你说清楚。」
「收进来的灵不会再死一次,这是好处。」
「坏处是每跑一趟,它们自身的存在就会被磨损。」
「一开始会忘记别人怎么叫他:母亲喊的那一声,连队里点名那一串号码,酒馆里熟人隔着桌子一嗓子……这些先没了。」
「再往后是自己长什么样,你让他现在去照镜子,他会看见一个陌生人在照镜子。」
「最后忘记的,则是他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到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手上的技艺了。」
老学者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手上的技艺不会忘记,会骑马的还是会骑马,会打铁的还是会打铁。」
「我们这里有个六百年前的木匠,他连自己有没有过老婆都不记。
但你给他一段木头,他能刨出比现在机器还直的线。」
李察点点头,让影子把视线又挪了回去。
那个人坐在鞍上,左手虚虚地拢在身前。
这个手势李察太熟了,【月钉】的三指合,拇指丶食指丶中指捏针。
这家伙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手还记该怎么捏。
「那外人可不可以主动去提醒他们?」李察问。
老学者转过头来。
「你要是告诉他……那他确实会记起来自己丢了点什么。」
「然后他会努力回忆,想不起来就一直想。」
「想多,磨损而越快,越是不去想反而能多留存一些。」
老学者自己就属于那种完全不去想的,所以他到现在反而还能记自己生前做过什么事。
虽然具体的人物丶时间丶地点全都不记。
影子在鞍上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