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北角抱厦(明德堂)】
【当前时间:大观园二年·夏·五月初十一·辰时初刻】
厚重的枣木院门被两名粗使小厮合力向内合拢。
生铁门栓在熟铁套槽里生涩地推过去,发出一声干脆沉闷的“咔嗒”
声,彻底截断了抱厦外夹道里纷乱的脚步与窥探。
堂屋里骤然沉静下来。
檐外的日头透过新糊的高丽白绵纸长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拓出规矩齐整的方格。
案头的沉水香尚未燃尽,冷涩的檀气压住了四壁新刷生漆的燥味,连穿堂的风都在这方正的书斋里敛了声息。
袭人取了案角的铜水注子,在端溪九龙古砚里滴入七八滴温水。
她的大腿内侧尚泛着昨夜与晨间的酸痛,行止却极稳,裙幅垂落,甚至未曾带起一丝声响。
长发用一根素银扁簪束在网巾里,低眉顺眼地在桌旁退后三步,垂手立在紫檀书架的暗影里。
斌哥伸手抓起那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铜齿在晨光下泛着陈年油垢擦拭后的暗黄,最末一枚铜钥格外狭长,匙柄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内务府造办处如意戳印。
【万物扫描已激活:东角库房实体拓扑与物权逆推】
【空间结构:面阔三间,进深两丈四尺;地下置双层青砖防潮暗格;西北角地底铺设暗渠渗水通道,通向大观园水关外侧死水河道】
【存积实物:明面存废弃行宫织锦残缎二十四捆;地下暗格藏两淮盐运折银未销凭底九册、铸有‘康熙五十四年两淮课厘’官银六锭(总重三百两,系贾琏侵吞公项私蓄)】
【因果与风险评定:凭底涉及内务府与户部旧账,足以在按察司掀起三品以上京官弹劾大浪;王熙凤退让此钥,本欲将此火坑甩脱,却不知反将大房私通关防之死穴拱手相送】
微光自指间冷冷收拢。
凤姐自以为壮士断腕,借着送药的幌子将这块烫手山芋扔给刚得案首的二房嫡子,既免了通州私铜案查抄到大房头上,又留下一手随时能引火烧身的暗扣。
可惜算盘打得再响,也遮不过规矩本身的锋刃。
斌哥抬手将那一串铜匙拍在案头的生宣上,字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晴雯。”
晴雯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拂西壁书架上的宋版经卷,闻声连忙转过身来,将手里的细杆插在架角,提着裙摆快步走到案前屈膝:
“二爷有何吩咐?”
“去后门传茗烟。”
斌哥提起那管紫毫笔,在砚池里拖出饱满的一团墨汁,悬在宣纸尺许之上:
“叫他带两个嘴严的家生子,去前街寻城南的锁匠老张,按着这把内务府长钥的尺寸,给我打三把死膛的精铁大锁。今儿日落之前,把东角库房的青铜搭扣全换了,钥匙单留在我这案头匣子里。”
晴雯伸手接过那串沉重的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碰在她掌心,带得她眼皮微跳:
“二爷,那二奶奶那边若是派管事婆子来问……”
“告诉来人,那是宛平县学存放先贤从祀名册的重地,凡无提学衙门勘合者,擅开者杖八十。”
斌哥笔尖下落,欧阳询的九成宫体在纸面上铁划银钩地裂开一道笔路,声气森然:
“叫他们只管去大理寺或者顺天府递状子。”
晴雯咬了咬下唇,嘴角挑起一丝利落的冷笑,将铜匙揣进腰间素绫荷包里,屈膝福了一礼,挑帘快步往后角门去了。
门帘卷起处,日光将堂前那一尊金错刀映得红芒烁烁。
斌哥将手中的北闱墨卷向后翻过三页,长指压在“治国先齐其家”
的起股大段之上。
八月顺天府乡试,主考已定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严嵩年与吏部左侍郎周芳。那两人皆是讲求实务的经世派,最恶空谈心性。
薛家的铜,凤姐的银,王夫人的眼线,全是他铺在秋闱试卷上的第一层真火。
他垂下眼,墨笔在纸页眉批处划下一道深黑的墨迹,将满园风雨全数关锁在这一堂冷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