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内室与潇湘馆竹径】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四月初三·亥时二刻】
清虚观的乱象,在贾母一句“回府”
的断喝声中,被硬生生捂死在神京城南的香烟尘土里。
几辆朱轮翠盖小车回府时,车轴碾过宁荣街的石板,发出的声响比清晨出门时沉了数倍。
薛姨妈是被四个健壮婆子拿软兜直接抬进梨香院的,薛宝钗跟在轿旁,微垂着头,素白的软绢帕子死死缠在右手上,帕角渗出淡淡的暗红血晕,半路上没开过一次口。
夜色深沉如墨。
怡红院的上房里,没有点往日通宵亮着的羊角大吊灯,只在迎门的紫檀大插屏后头留了一盏三足铜雁足灯,火头挑得细小,将满室的桌椅板壁压成一片浓重的青灰。
里间暖阁的拔步床上,素罗帐子低低垂着。
斌哥换了一件石青绉绸的家常旧寝衣,斜倚在引枕上。
白日里那身二色金百蝶穿花的华丽箭袖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脚踏板旁的红木春凳上,上头压着那一枚被踩得变了形、又被悄悄收回来的赤金麒麟。
帘栊轻响,两道纤细的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袭人走在前头,手里捧着一白定窑的滚热百合安神汤。
她白日里去神虎桥递了那份夹子,回来后连衣裳都没顾上换彻底,只摘了银耳坠子,眼圈微红,步子迈得极轻、极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后怕消退后的战栗与踏实。
晴雯跟在后头,端着一只放着青盐与温水的漱盂。
她下身破身后的痛楚尚未彻底消融,走路时两条细腿微微有些虚浮,可那双往日里总浮着薄怒的杏眼,此刻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刃,一进门,视线便死死钉在床榻上的斌哥身上。
“二爷。”
袭人走到床前跪下,将定窑茶盅高高捧起,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死心塌地:“顺天府按察司那边……全按二爷的定盘星走了。赵经历拿了东西,带了兵马司的人直接抄了后山的道田,方才外头二门上的周瑞家的打发干女儿来传话,说薛大爷在外头叫人给扣在张家湾驿站了,薛姨妈在梨香院哭得死去活来,正求着太太去求大老爷和二老爷呢。”
斌哥伸出手,接过那盅安神汤,揭开瓷盖,热气扑在他的眉宇间。
他没有喝,只将汤盅搁在小几上,垂眼看着跪在榻下的两个大丫鬟。
“老太太方才在荣庆堂,把凤姐和王夫人全打发了出去,单留了我一个人问了半个时辰的话。”
斌哥的声音极平,沉闷得像古庙里的钟鸣:“你们猜,老太太问了什么?”
袭人身子一紧,头垂得更低,不敢答言。
晴雯性子直,膝行上前了半步,双手扒在床沿的雕花护栏上,仰着那张俏白发烫的尖脸,低声道:“老太太素日最疼二爷,今日二爷在观里那般威风,生生把那起子作践人的牛鼻子老道和算计人的外头客给打发了……老太太难道还能怪罪二爷不成?”
“怪罪?”
斌哥低低冷笑了一声,反手捏住晴雯尖俏的下颌,指腹在她干裂微凉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老太太是公侯门里长大的老封君,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她不怪我掀了清虚观的底,她只问我,顺天府的那把刀,今日能架在张道士的脖子上,来日……会不会架在贾家的宁荣二府门槛上。”
晴雯浑身一震,眼底的亮光瞬间凝固。
袭人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背脊贴着冰凉的地砖,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的后背。
“老太太怕了。”
斌哥松开手指,晴雯脱力般伏在他的膝头,长发散乱地覆在斌哥的青绸裤管上。
斌哥伸手,掌心覆在她纤细平滑的脊骨上,指节缓慢地寸寸下压,感受着少女身躯受控的颤抖:
“贾府的内囊已经烂得生了蛆,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之所以由着我胡闹、由着王夫人把金玉良缘往死里按,不过是想在这艘快沉的大船上,给宝玉挣一个不死不活的安稳窝子。可今日我把顺天府的按察刀亮了出来,她才明白……这贾府里,真正能掀桌子拿刀杀人的,不是贾政,不是贾琏,是我。”
他掀开被角,赤着双足踏在脚踏板上,伸手揽住袭人的腰肢,手臂发力,将丰腴微颤的身躯一把拽上了床榻。
袭人轻呼一声,整个人跌进斌哥怀里。
白日里积压在骨髓里的恐惧与惊悸,在撞上少年温热坚硬胸膛的一刹那,化作了排山倒海的酸软与依恋。